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锁定了一个目标——卖早点。
听起来很low,但这是一九八零年,个体户刚刚合法化,镇上还没有几家卖早点的。他可以在镇上租个小摊位,卖包子、油条、豆浆,成本低,利润尚可,一天赚个十块八块的,一个月就是两三百。在那个年代,两三百块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而且这活他能干。上辈子他学过做包子,马艳红嫌他做的包子好吃,让他做了一辈子的早饭,他的手艺练得比镇上卖包子的还好。
对,就从早点开始。
沈建军睁开眼,站起身来。
堂屋里,母亲还在纳鞋底,大姐已经把小玉哄睡着了,正靠在墙上打盹。二姐在收拾碗筷,冬梅还在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响。
“妈,”沈建军说,“我明天去镇上租个摊位,卖早点。”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表情各异。刘贞芳纳鞋底的手停住了,针扎在鞋底上,半天没拔出来。沈春兰猛地睁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夏荷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嘴巴张得圆圆的。冬梅抬起头来,铅笔头还捏在手里,脸上沾了墨水,滑稽又可爱。
“卖……卖早点?”刘贞芳放下鞋底,一脸茫然,“建军,你会做啥早点?”
“包子、油条、豆浆。”沈建军说,“都行。”
“你啥时候学的做包子?”沈春兰也坐直了身子,“我怎么不知道?”
沈建军当然不能说他上辈子做了一辈子的包子。他含糊地说:“以前在镇上的包子铺帮过工,学了一点。”
沈春兰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沈建军坚定的眼神,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了想,说:“行,你要是真想干,姐支持你。姐明天去厂里请个假,帮你打下手。”
“不用,”沈建军说,“大姐你先把姐夫照顾好,摊位的事我自己来。”
刘贞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军,你不是在说气话吧?是不是因为退婚的事受了刺激,才想出去做买卖?”
沈建军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又粗又糙,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土。他把那双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慢慢地、用力地握了握。
“妈,”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受了刺激。我是想明白了。我不想再穷下去了。我不想再让你大冬天去河里洗衣服,不想让冬梅饿着肚子去上学,不想让大姐在粉条厂累死累活还挣不到几个钱。我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刘贞芳的眼眶红了。
“妈知道你有志气,”她的声音哽咽了,“可咱家现在这个情况,连本钱都没有,你拿什么去卖早点?买面粉要钱,买油要钱,租摊位也要钱,你拿啥?”
沈建军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光想着挣钱了,忘了自己现在口袋比脸还干净。今天买五花肉花的那个一块六,是他最后的家底了。
沈春兰突然开口:“我有。”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窸窸窣窣地翻了一阵,拿出了一个手帕包。她把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毛票,有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角票。她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块三毛。
“这是我攒的,”沈春兰把毛票塞进沈建军手里,“本来是给小玉看病的,但她最近好多了,不着急。你先拿去用。”
沈建军看着手里那沓毛票,眼睛发涩。四十七块钱,在那个年代不算一笔小钱,但也绝对不算大钱。这四十七块钱,是大姐在粉条厂里一毛一毛攒下来的,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她准备给小玉看病用的。
“大姐,”他说,“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沈春兰的语气少有的强硬,“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你不是说两年之内让我过上好日子吗?你要是不拿这钱,你拿什么让我过上好日子?”
沈建军沉默了。
沈夏荷也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沈建军手里:“建军,这是我这个月攒的,不多,你拿着。”
沈建军低头一看,四块两毛钱。二姐在红薯粉条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才挣十五块钱,这四块两毛钱不知道省了多久才省下来。
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在手心里。
刘贞芳看着三个孩子,鼻子一酸,也哭了。她转身从灶台后面摸出一个瓦罐,从里面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二十一块五毛。那是她卖鸡蛋攒的,攒了大半年,本来打算过年用的。
“妈这还有点,”她把钱塞进沈建军手里,声音沙哑,“你拿着,不够妈再想办法。”
冬梅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沈建军面前,踮着脚尖把手里的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沈建军低头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被捏得又软又湿,上面还沾着墨水。
“哥,”冬梅仰着脸看他,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笑得很认真,“这是我的压岁钱,给你。”
沈建军再也忍不住了。
他蹲下来,把冬梅紧紧地搂在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冬梅的头发上,砸在那枯黄干涩、像干草一样的头发上。
冬梅被他搂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但没有挣扎。她伸出小手,拍了拍沈建军的后背,跟今天下午一模一样。
“哥,”她小声说,“你别哭了。等我考上初中,以后挣了大钱,给你买好多好多肉。”
沈建军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冬梅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根系交错的古树。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火摇曳,但没有熄灭。它明明灭灭地亮着,在腊月的寒夜里,固执地亮着。
沈建军擦了擦眼泪,把所有的钱拢在一起,数了数——七十三块钱。
七十三块钱,是沈家全部的积蓄,是母亲卖了半年鸡蛋攒的,是大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二姐攒了一个月的工资,是冬梅攒了一年的压岁钱。这些钱,带着手心的温度,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一家人的希望,静静地躺在沈建军的手心里。
他将这些钱仔仔细细地叠好,用手帕包了,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那包钱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团跳动的火。
“妈,”沈建军站起来,声音还有点哑,但很稳,“从明天开始,这个家,我来扛。”
刘贞芳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笑了,是那种母亲特有的、饱含辛酸又充满骄傲的笑。她点了点头,用力地、反复地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寒冷的空气里炸开,带着硫磺的气味和年关将近的喜庆。腊月十八,再过十来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沈建军听着那些鞭炮声,目光穿过煤油灯微弱的火苗,看向远方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这个年,会是他们沈家过的最好的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