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叔，我不占整天的摊位。我就早上六点到九点，卖了就走。那个时间卖菜的还没来，我临时用一下，不耽误人家。”
老孙头捏着烟想了想，松动了一点：“临时用的，一天五毛钱。”
五毛钱一天。一个月就是十五块，比租固定摊位便宜不少。沈建军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账，点点头：“行，我先租五天，这是两块五。”
他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两块五毛，放在桌上。老孙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撕了一张收据给他，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临时摊位费五天，金额贰元伍角”，盖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红章。
沈建军把收据揣好，出了市场管理处。
沈夏荷一直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租到了？”
“租到了。”沈建军把手里的收据给她看了一眼，“临时摊位，一天五毛钱，早上六点到九点。”
沈夏荷看着那张收据，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那咱们现在去买面粉？”
“先去看看炉子和蒸笼。”
镇上卖炉子的铺子在供销社对面，是个前店后厂的小作坊，老板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满脸的络腮胡子，身上永远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他打的炉子结实耐用，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找他。
沈建军推门进去的时候，钱老板正蹲在地上焊一个铁皮炉子，火星子四溅。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建军，又低下头继续焊：“买炉子？”
“嗯，买个最小的，能用煤球就行。”
钱老板把手里的活儿干完，站起来，在铺子里翻了翻，从角落拖出一个铁皮炉子。不大，大概到膝盖那么高，炉膛能放三个煤球，上面架一口小锅。
“这个，四块钱。”
沈建军蹲下来检查炉子。炉壁不算厚，但焊得结实，接缝处没有漏烟的地方。炉门是活动的，能调节风量，炉条间距合适，煤灰不会漏得太快。他伸手摸了摸炉膛内壁，又敲了敲炉身听了听声音，点了点头。
“三块五行不行？”
钱老板看了他一眼，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圈：“三块八，不能再少了。这炉子光铁皮就值两块多，我还搭了半天工。”
沈建军想了想，没再还价，从兜里掏出三块八毛钱递过去。钱老板收了钱，找了两个硬币给他，又从角落里捡了一截烟囱管递过去：“送你的，回去自己弯一下就能用。”
沈建军把炉子和烟囱管一起拎出了铺子。炉子不重，但铁皮硌手，他把棉袄袖子撸下来垫着，一只手拎着炉子，一只手扶着烟囱管，走得不太稳当。
沈夏荷想帮他，被他拒绝了。二姐的胳膊比他还细，拎不动这铁家伙。
接下来是蒸笼。镇上卖蒸笼的就一家，在老街的尾巴上，是个姓周的篾匠开的。周篾匠五十来岁，驼背，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凑近了才能听见。他的铺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制品，簸箕、筛子、斗笠、蒸笼，竹子特有的清香弥漫在整个铺子里。
沈建军挑了一个两层的小蒸笼，直径一尺二，一笼能蒸二十多个馒头。两层加起来一次能蒸四五十个，赶早卖够了。
“多少钱？”
周篾匠伸出三个手指头，又缩回一个。
“两块？”
周篾匠点了点头。
沈建军没还价，付了钱，把蒸笼夹在腋下。蒸笼比炉子轻多了，竹子做的，不压手。沈夏荷想帮忙，沈建军还是不让，她就拎着炉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下手里的东西，继续往市场方向走。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沈建军放慢了脚步。
供销社的大门已经开了，门口有人在扫地，扫帚哗啦哗啦地响。透过玻璃门，他看见柜台后面有人在整理货物，但不是马艳红。他站了两秒钟，正准备走，门帘掀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马德胜。
马德胜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昨天还精神。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
然后他看见了沈建军。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马德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深吸一口烟，把烟头弹到地上，用皮鞋碾灭了，转身回了供销社。
一句话都没说。
沈夏荷紧张地攥住了沈建军的袖子，声音发颤：“建军，那是谁？他看你的眼神怎么那么吓人？”
“供销社主任，马德胜。”
“他就是马德胜？”沈夏荷的声音更抖了，“就是他跟马艳红……”
沈建军没让她说完，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回去还得发面呢。”
回到家，沈建军就开始忙活。
他先把炉子搬到院子里，把烟囱管弯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接到炉子的出烟口上。又从灶房里找了几块碎砖头，在炉子底下垫了一个稳固的底座，免得炉子歪了。
接着是发面。
沈建军舀了五斤面粉倒进一个大瓷盆里，又从灶台边找出那包珍藏了半年的老面引子。老面引子已经干得发硬，掰开里面是蜂窝状的气孔，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酸香味。他把老面引子用温水化开，倒入面粉中，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拌。
面粉在温水的浸润下慢慢变成了絮状，然后是一小团一小团的面疙瘩。沈建军把手伸进盆里，开始揉面。面粉在他指缝间翻涌、聚合、成型，像变魔术一样。
揉面是个力气活。五斤面粉加上水，总重七八斤，要揉到面光、盆光、手光，没有半个小时的功夫下不来。沈建军弓着腰，两只胳膊使足了力气，把面团翻过来揉过去，翻过来揉过去，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了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