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坐上炉子,舀了几瓢水倒进去,盖上锅盖。水要烧开才能上笼蒸馒头,馒头蒸透了才能软乎好吃。他蹲在炉子边,一边看着火候一边把昨晚晾凉的馒头一个个码进蒸笼里。码馒头也有讲究,不能太挤,挤了馒头会粘连;不能太松,松了浪费空间。他码得刚刚好,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煤油灯的火苗在晨风里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门帘响了。
沈建军回头一看,是母亲刘贞芳。老太太披着棉袄,头发散着,脚下趿拉着一双破棉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她走到灶房门口,看到沈建军已经在忙活了,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怎么不叫我?”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妈,你多睡会儿,我弄得过来。”
刘贞芳没理他,走过来挽起袖子,从他手里抢过蒸笼:“你去看炉子,馒头我来摆。”
沈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到母亲执拗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把蒸笼让给母亲,转身去照看炉子。水已经烧到了七八成热,锅底开始冒小气泡,咕嘟咕嘟地响。他添了两块煤球进去,用火钳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沈春兰也起来了。她今晚没回自己家——李大山被他娘接过去照看了,小玉也跟着过去了,她就索性留在娘家住一晚,明天好帮沈建军打下手。她走进灶房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蓬蓬的,但手已经习惯性地去拿碗筷了。
“姐,你怎么也起来了?”沈建军说,“不是说好了我自己去就行了吗?”
沈春兰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你一个人去,妈不放心。妈不放心,我就得陪着。不然妈在那儿叨叨一早上,谁受得了?”
刘贞芳瞪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叨叨了?”
沈春兰没接话,冲沈建军使了个眼色,嘴角带着笑。
沈建军看着姐姐和母亲斗嘴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温热。上辈子这样的场景太少了,少到他在记忆里几乎找不出来。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在为钱发愁,为彩礼发愁,为借不到钱发愁,哪有心思斗嘴?
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沈建军把蒸笼一层层架上去,最上面盖好盖子。蒸气从蒸笼的缝隙里钻出来,白茫茫的,带着馒头特有的麦香味,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涌升腾。
冬梅是被馒头香馋醒的。
她裹着被子从里屋跑出来的时候,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脸上还印着枕头上的褶子。她吸着鼻子走到灶房门口,眼睛还没睁开,但嘴巴已经张开了:“哥,好香。”
沈建军看着她那副没睡醒就被香味勾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掀开蒸笼盖,从最上面一层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小心烫。”
冬梅接过馒头,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捧着,呼呼地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囫囵着咽了下去,满足地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好吃吗?”沈建军问。
冬梅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她咽下第一口,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出了味道,眯着眼睛说:“哥,你做的馒头比王婶做的好吃一百倍。”
沈建军被这个夸张的数字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冬梅的头发又黄又枯,摸上去像干草,但今天早上看起来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他心理作用,也许真的是泡了药水的缘故。他注意到冬梅手上的纱布还在,昨晚包好的,她睡觉也没拆,保护得很好。
“你今天去上学吗?”沈建军问。
冬梅咬着馒头含糊地说:“去,今天期末考。”
沈建军想起来了。腊月十九,冬梅要考期末考试。上辈子冬梅考了全班第二名,兴冲冲地跑回家报喜,家里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听——大家都在为彩礼的事焦头烂额。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站了很久,最后默默地回到灶房,把成绩单压在了碗柜底下。
后来那张成绩单被老鼠咬碎了。
“好好考,”沈建军说,“考好了哥给你买新衣裳。”
冬梅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摇了摇头:“哥,我不要新衣裳。你把钱攒着,留着娶……留着以后用。”
她本来想说“留着娶嫂子”,但想起昨天沈建军退婚时的样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十五岁的姑娘已经懂得看人脸色了,她知道哥哥现在不想听“娶嫂子”这三个字。
沈建军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没有点破。他只是又从蒸笼里拿了一个馒头,塞进冬梅手里:“再吃一个,吃饱了好好考。”
冬梅看着手里第二个馒头,有点犹豫。她已经在学校吃过一次亏了——有一次她带了一个红薯去学校当午饭,被同学笑话了,说她家穷得连馒头都吃不起。后来她再也不带午饭去学校了,饿着肚子撑到放学。
“哥,”她说,“我能带一个去学校吗?”
沈建军看着她。
冬梅赶紧摆手:“不带也行,我吃饱了,真的吃饱了。”
沈建军没说话,从蒸笼里又拿了四个馒头,用油纸包了,塞进冬梅的书包里。冬梅的书包是军绿色的帆布包,是大姐用旧工作服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还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梅”字——那是大姐一针一线绣的,针脚不齐,但每一针都很用力。
“带去吃,”沈建军说,“别饿着。”
冬梅看着书包里那四个白花花的馒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两个字憋了回去,转身跑回了里屋。
沈建军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冬梅吸鼻子的声音。他知道冬梅在哭。十五岁的姑娘,委屈了不哭,饿了不哭,被人欺负了不哭,但被哥哥塞了四个馒头却哭了。
他把脸转到一边,盯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