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沈建军出摊的第三天。
天还是那么冷,凌晨四点还是那么黑,扁担压在肩膀上还是那么沉。但沈建军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四点起床,生火,热馒头,挑担子走五里路到镇上,六点准时开卖。三天下来,他的身体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
第三天卖得比前两天都好。两百个馒头,到上午八点半就卖光了,比昨天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
沈建军数了数钱,净赚三块六。
连续三天,净赚将近九块钱。照这个速度,一个月下来就是九十块,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沈建军把毛票一张一张地抚平,码齐,用橡皮筋扎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嘴角弯了弯。
收摊的时候,老孙头从管理处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晃到他的摊位前。
“小沈,生意不错啊。”
沈建军把蒸笼装进挑筐里,抬头冲老孙头笑了笑:“托孙叔的福,位置好。”
老孙头喝了口茶,砸吧砸吧嘴,忽然压低了声音:“小沈,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有人来问摊位了,也是卖馒头的。”
沈建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儿的?”
“镇上的,姓崔,外号崔胖子。以前在供销社后厨帮过工,后来不干了,想自己出来卖馒头。”老孙头瞥了他一眼,“崔胖子那个人,你可得当心点。他跟供销社的人关系好,进货渠道比你宽,白面能拿到批发价。他要是也来卖馒头,你的生意怕是要受影响。”
沈建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谢谢孙叔提醒。他什么时候来?”
“明天。”
沈建军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担忧。竞争对手出现是迟早的事,他能想到卖馒头,别人也能想到。一九八零年的小镇,市场就这么大,谁先抢到好位置、好口碑、好熟客,谁就能站稳脚跟。崔胖子有供销社的资源,但他有崔胖子没有的东西——上辈子的记忆,和对这个时代走向的预判。
他需要快一点。
不只是卖馒头,还要做更多的事。
回到家,沈建军没有像前两天那样休息。他把挑筐放下,跟母亲说了一声“我去镇上办点事”,就又出了门。
刘贞芳在身后喊:“你吃了饭再去!”
沈建军摆了摆手,已经走远了。
他先去了镇上的邮局。
一九八零年的邮局,是镇上除了供销社之外最气派的建筑。灰砖二层楼,门口立着一个绿色的大邮筒,墙上刷着“人民邮电为人民”的标语。沈建军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几个老头在角落里看报纸,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盖章,啪啪啪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沈建军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同志,我想订几份报纸。”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穿着墨绿色的工作服,头发用发网兜着,一丝不苟。她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写着三份报纸的名字——《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市场报》。
“订多久?”
“先订三个月。”
工作人员算了算,报了个数。沈建军从兜里掏出钱,数好了递过去,拿回一张收据。工作人员把收据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在这个小镇上,订报纸的人不多,订《经济日报》和《市场报》的人更少,一个看起来像庄稼汉的年轻人订这两份报纸,确实有点奇怪。
沈建军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些毛票放在一起。
他订报纸不是为了看新闻,是为了看政策。他记得一九八一年到一九八二年之间,中央会连续出台几个关于农村改革的重要文件,尤其是关于“包产到户”和“乡镇企业”的政策,会彻底改变农村的经济面貌。他需要第一时间知道这些政策的具体内容,比别人早一步、两步、三步,才能抓住别人抓不住的机会。
出了邮局,沈建军又去了镇上的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在邮局对面,是一间不大的门面,书架沿着墙壁排开,中间摆着几张长条桌,上面堆着新到的图书。店里很冷清,只有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又趴了回去。
沈建军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最后挑了四本书——《农村多种经营手册》《实用会计基础》《果树栽培技术》《小型养殖场管理》。
四本书加起来,花了两块一毛钱。
他把书揣进棉袄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沉甸甸的。上辈子他没读过什么书,初中毕业就回家种地了。不是他不想读,是家里供不起。母亲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能让他读完初中已经是极限了。后来他娶了马艳红,更没时间读书了,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挣的钱全填了马家的窟窿。
这辈子不一样。他要把上辈子欠的读书账补上。不是为了一纸文凭,是为了让自己有脑子、有眼界、有本事。在这个时代,光靠力气是走不远的,真正能让他翻身的,是脑子里的东西。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沈建军拢了拢棉袄,正准备往回走,脚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家小店上。
“工农兵理发店”。
灯还亮着。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刘玉清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弓着腰,一点一点地擦着水泥地面,擦得很仔细,连墙角都不放过。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对面的墙上。
沈建军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他想过去打个招呼,但腿像钉在了地上一样,迈不动。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过去了说什么。说“我路过看看”?太刻意了。说“我来理发”?昨天刚理的,今天又来理,傻子才信。说“我想请你吃饭”?太唐突了,他们才见过一面。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玉清正好抬起头来,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街对面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上。她歪了歪头,看了两秒钟,低下头继续擦地板,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