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军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冬梅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她写字的时候不得不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贴到本子上。沈建军走过去,把灯芯拨长了一点,火苗大了些,光线亮了不少。冬梅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
“哥,你去哪了?妈做了饭等你,等了好久。”
“去镇上办了點事。”沈建军从怀里掏出那四本书,放在桌上。
冬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放下铅笔,小心翼翼地把书一本本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她识字还不多,有些字认不全,但看到书上那些插图——果树上挂满红彤彤的苹果,养殖场里肥嘟嘟的小鸡小鸭——她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亮晶晶的光。
“哥,这些书是你的?”
“嗯,买来学习用的。”沈建军在冬梅旁边坐下来,翻开那本《农村多种经营手册》,指着一张插图说,“你看,这是人家种的苹果树,一棵树能结几百斤苹果。咱们村后面的那片山坡,土质跟这个差不多,种苹果应该也能行。”
冬梅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喜欢听哥哥说话。她发现哥哥最近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哥哥说话总是犹豫的、不确定的,说半句留半句,好像怕说错了被人笑话。现在哥哥说话有一种笃定的、沉稳的东西在里面,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干脆利落。
“哥,”冬梅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沈建军看着桌上那几本书,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想开个厂。”
“开厂?”冬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来,看了看灶房方向,怕被母亲听见,“什么厂?”
“还没想好。可能是食品加工厂,也可能是养殖场,或者种果树。”沈建军把书翻到《小型养殖场管理》那一章,“反正不管做什么,都要先学习。不学习,就是瞎干,干不成事的。”
冬梅用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本《实用会计基础》,翻了两页,上面全是数字和表格,看得她头晕。她把书放下,小声说:“哥,这些我看不懂。”
“以后我教你。”
冬梅的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等你考上初中,哥就把会计的东西教给你。以后哥开了厂,你就来给哥管账。”
冬梅咧着嘴笑了,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亮闪闪的。她笑了一会儿,忽然又不笑了,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哥,我能考上初中吗?我们班有些同学说,女孩子读初中没用,迟早要嫁人的。”
沈建军的手攥紧了书页,指节发白。
“谁说的?”
“就是……李梅她们说的。”冬梅的声音更小了,“她们说,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最后还是要在家里做饭带孩子。还不如早点回家帮工,省得浪费学费。”
沈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那股情绪。
上辈子,冬梅没考上初中。不是因为成绩不好,是因为家里没钱供她。母亲去学校跟老师说,冬梅不念了,回家帮忙干活。冬梅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全班第二,年级第五,远远超过了初中的录取线。她没有哭,没有闹,默默地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里,跟老师鞠了个躬,跟着母亲回了家。
后来那张成绩单她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沈建军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了,成绩单上被她摸出了一层油光,纸都变薄了,但字迹还清清楚楚——沈冬梅,语文87,数学92,总分179,名次:5。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走。
“冬梅,你听哥说。”沈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一下一下地,很用力,“女孩子读书有没有用,跟女孩子没关系,跟你有没有本事有关系。你读好了书,考上了学,有了本事,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嫁不嫁人,嫁给谁,你自己说了算。谁要是敢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你让他来找我。”
冬梅看着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把那点酸意憋了回去。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书翻到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第二天,崔胖子果然来了。
沈建军刚到市场,就看见最外面那个台子旁边多了一个摊位。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从三轮车上卸东西,炉子、蒸笼、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地往水泥台子上搬。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圆脸,双下巴,头发稀疏,头顶已经露出了头皮。他干活的动作很慢,搬两下就要歇一歇,喘着粗气,嘴里还叼着一根烟,烟灰掉在台子上,他也不擦。
老孙头走过来,冲沈建军努了努嘴:“喏,那就是崔胖子。”
沈建军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摊位支了起来。
崔胖子也看见了他。他上下打量了沈建军一眼,目光在他蒸笼里的馒头上停了两秒,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搬自己的东西。那一声哼很轻,但沈建军听见了,也听懂了里面的意思——不屑,轻视,或者还有一点点敌意。
两个馒头摊,隔了不到二十米。
沈建军的馒头先出锅。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麦香味顺着风向飘过去,飘到了崔胖子的摊位上。崔胖子皱了皱鼻子,加快了自己生火的速度,但他的炉子出了点问题,烟囱管接反了,烟往自己脸上冒,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第一个顾客来了。
是昨天那个老太太,沈建军认识她了。她挎着篮子走到沈建军的摊位前,笑着说:“小伙子,给我来十个。”
“好嘞。”沈建军麻利地用油纸包了十个馒头,递过去。
老太太付了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崔胖子的摊位,皱了皱眉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