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从公文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建军,”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你这个馒头摊,一个月能挣多少?”
沈建军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马主任,我就是混口饭吃,挣不了多少。”
马德胜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但没有温度:“建军,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供销社最近要扩招一批临时工,你要是愿意来,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位置。工资虽然不高,但比你在外面风吹日晒强。而且——”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供销社的工人,说出去体面。”
沈建军听明白了。
马德胜不是来买馒头的,也不是来闲聊的,他是来收编的。把他沈建军收进供销社,给他一份工作,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体制内,别在外面折腾。这样一来,沈建军就不会在市场上跟崔胖子抢生意,不会在外面抛头露面给马家制造舆论压力,不会成为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多好的一步棋。
“马主任,”沈建军笑了笑,那笑容比马德胜的更没有温度,“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是喜欢自己干,自在。”
马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蒂弹到地上,用皮鞋碾灭了。他看了沈建军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从高处俯视的不适感。
“建军,你考虑考虑,不着急。”马德胜拎起公文包,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过你也要想清楚,这个镇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沈建军看着马德胜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蒸笼里的馒头,手指捏着馒头的时候微微用力,把馒头的表面捏出了几个浅浅的指印。
马德胜开始动真格的了。
马德胜走后不到十分钟,沈建军的摊位前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三个男人,都穿着供销社的工作服,排着队走到摊位前,每人买了两个馒头。沈建军照常接待了,包馒头、收钱、找零,一切正常。但三个人走了之后,沈建军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给的钱里面,混着一张假币。
五分钱的假币。
五分钱不多,但这件事的性质很严重。这不是偶然,这是故意的。马德胜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有能力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今天给你一张假币,明天就能给你十张,后天就能让人来查你的摊位,大后天就能让工商的人来找你的麻烦。
沈建军把那张假币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撕碎了,扔进了炉子里。纸片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他盯着那团火,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沈春兰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切,脸都白了:“建军,他们这是在整你!”
“我知道。”沈建军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沈建军没有回答。他把蒸笼里最后几个馒头摆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看着市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他终于开口了,“马德胜这个人,最怕什么?”
沈春兰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怕……怕丢官?”
“对。他最怕丢官。”沈建军说,“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得罪了多少人,拿了多少不该拿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没人敢动他。但如果有一个人,不怕他,敢动他,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沈春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紧张地攥住了他的袖子:“建军,你可别乱来。马德胜在镇上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平头老百姓,怎么动得了他?”
沈建军拍了拍她的手背:“姐,我没说要现在动他。现在动他,是鸡蛋碰石头。但石头不会永远是石头,鸡蛋也不会永远是鸡蛋。等时机到了,我让他自己把那层皮扒下来。”
沈春兰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变了,变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了,变得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什么都看透了的老人。
剩下的馒头在九点之前全部卖完了。
沈建军收摊的时候,崔胖子那边还剩了满满一蒸笼馒头。他看着沈建军挑着空担子往外走,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忍。他的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最后狠狠地砸在了水泥台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建军没有回头看他。
走出市场的时候,沈春兰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建军,你看那边。”
沈建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市场门口的路边上,站着一个人。
马艳红。
她今天穿了一件豆绿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在脑后,露出白净的脖颈。她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直直地落在沈建军身上,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沈建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挑着担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马艳红忽然开口了:“建军。”
沈建军停下脚步,但没有看她。
马艳红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你真的不打算再给我一次机会了吗?”
沈建军站着没动,扁担压在肩膀上,两边空空荡荡的担子在风中微微摇晃。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远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看着这个他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世界。
“马艳红,”他说,“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能帮你把事平了的人。那个人不是我,也永远不可能是。”
他没有看马艳红的表情,挑着担子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就被风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