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沈建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村东头的老支书家。
张德顺正蹲在院子里给柿子树刷白灰,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桶,用一把破刷子蘸着白灰水,往树干上一道一道地刷。他刷得很仔细,连树根周围的土都刷了一圈,像在给树穿一件白棉袄。
“张爷爷。”沈建军在院子门口站住了。
张德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刷树:“进来吧,门没关。”
沈建军推开木栅栏门,走进院子。他把扁担放下,蹲在张德顺旁边,从桶里拿起另一把刷子,帮着一块儿刷。
张德顺看了他一眼,没拦他,也没说话。一老一小蹲在两棵柿子树下,一声不吭地刷着树,刷子在树干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刷完了两棵树,张德顺把刷子扔进桶里,站起来,捶了捶腰,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两口。
“建军,你来得正好。”他吐出一口烟,“昨天我跟其他几个村干部碰了个头,说了你想承包山坡的事。”
沈建军的心跳快了一点,但他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张德顺又吸了两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点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
“大家的意见不一致。”他终于开口了,“有些干部觉得,承包是好事,能调动农民的积极性,能让荒地变成良田。但也有些干部担心,怕政策不稳定,怕到时候上头追究下来,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建军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一九八〇年的农村,承包制还是个敏感话题,很多人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等上面的明确信号。
“张爷爷,我不要求现在就签合同。我就是想让村里给我一个意向,让我先做准备。开春之前,我要把山坡上的杂草杂树清理干净,把梯田的骨架修出来。如果到时候政策允许了,我直接就能种树;如果政策不允许,那清理出来的地归村里,我也不亏。”
张德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多了几分赞许:“你倒是想得周全。”
“张爷爷,我不是脑子好使,我是被逼的。家里穷成这样,不想办法不行。”
张德顺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干净,站起来,走到堂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铺在桌上。沈建军跟进去一看,是沈家村的地形图,手绘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张德顺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移,最后落在村后那片山坡的位置上,指甲盖压在上面,敲了两下。
“这片山坡,一共四十七亩。荒了十几年了,长满了荆棘和野草,连放牛的人都不愿意去。”他抬起头看着沈建军,“你真的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四十七亩地,光清理杂草杂树就得几个月,修梯田更是大工程,你一个人干得了?”
“我不一个人干。”沈建军说,“我雇人干。村里有劳力的人家,我出工钱,请他们来帮忙。”
张德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卖馒头挣的。一天三块多,一个月能挣将近一百。开春之前我还能攒两三个月,加上我大姐二姐帮我凑一点,启动资金够了。”
张德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重新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一口,吐一口,吸一口,吐一口,烟雾在他面前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回去写个申请,”他终于说了,“写清楚你想承包哪片地,承包多少年,准备种什么,每年给村里交多少承包费。写好了拿给我,我拿到支委会上再议一议。”
沈建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张爷爷,承包费我不知道定多少合适,您给个参考?”
张德顺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一亩地一年三块钱。这片山坡是荒地,不值钱,三块钱已经是高价了。你要是种果树,头三年不挂果,不挣钱,村里可以给你减免。三年之后开始挂果了,再按三块钱交。”
四十七亩地,一年一百四十一块钱。加上头三年减免,沈建军至少有三年的时间来培育果园,不用交一分钱承包费。
这个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张爷爷,谢谢您。”沈建军站起来,冲张德顺鞠了一躬。
张德顺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沈建军注意到,老支书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憋着一个笑,又像是藏着一个什么秘密。
从老支书家出来,沈建军直接去了山坡。
这片山坡他太熟悉了。上辈子他在这里砍过柴、放过牛、挖过野菜,每一寸土地都踩过无数遍。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片荒坡能变成一片果园,能长出苹果树、梨树、桃树,能让他和家人的日子彻底翻个身。
现在是冬天,山坡上一片枯黄。荆棘丛密密麻麻地长着,野草的枯茎在风中瑟瑟发抖,几棵歪脖子松树孤零零地立在坡顶,像几个沉默的老人。脚下的土是黄褐色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山脚下的田地里,冬小麦已经出了苗,绿茵茵的一片,在灰黄的冬日田野里格外扎眼。
沈建军站在这片枯黄的山坡上,闭上眼睛,想象着三年后的景象。
春天,满山遍野的苹果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夏天,绿油油的树叶遮天蔽日,走在树下像走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凉丝丝的,阴凉凉的。秋天,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沉甸甸的,把树枝都压弯了,整个山坡弥漫着苹果的甜香,飘出好几里地。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冬天干冷的空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稳。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是松的,散的,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被风吹走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开始沿着山坡走。
从坡底走到坡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在数步子,在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一步、两步、十步、五十步、一百步……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的沈家村像一片小小的积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
他看见了自己家的房子。三间土坯房,在一片砖瓦房中显得格外寒酸。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毡补着,油毡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在风中一掀一掀的,像一只在招手的手。
沈建军盯着那只翘起的油毡角看了几秒钟,转身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