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书看得很投入,就连外面有人敲门他都没听见。直到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才抬起头。
“建军。”是沈夏荷,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二姐,怎么了?”
沈夏荷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一件新织的毛衣,深蓝色的,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和袖口都织了螺纹边,看着就暖和。
“二姐,你这是……”沈建军愣住了。
“给你织的。”沈夏荷把毛衣塞进他手里,“你天天早起出摊,天冷,穿暖和点。毛线是我用攒的私房钱买的,没花家里的钱。”
沈建军捧着那件毛衣,手指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他想说谢谢,想说二姐你不用破费,想说你自己都舍不得穿好的,干嘛给我织毛衣。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夏荷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说:“别磨叽了,穿上试试,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沈建军脱掉外面的棉袄,把毛衣套上去。毛衣刚上身,一股暖意就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捂住了。他动了动肩膀,抬了抬胳膊,毛衣大小刚好,不紧不松,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正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夏荷满意地打量着他,点了点头:“行了,穿着吧。明天出摊就别脱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建军,你好好的,姐就放心了。”
门帘落下,沈夏荷的脚步声远了。
沈建军站在屋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新毛衣,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深蓝色的毛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匀匀称称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二姐的手真巧。她的手跟母亲一样粗糙,一样布满了干裂的口子和冻疮,但她能织出这么好看的毛衣。她的手在红薯粉条厂被淀粉水泡得发白、起皱、脱皮,但她的针脚比任何人都细密。
沈建军用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抚过毛衣的领口,像在抚摸二姐那双粗糙的手。
腊月二十四,这是他第五天出摊。
崔胖子没来。
沈建军到市场的时候,崔胖子的摊位空着,水泥台子上光溜溜的,连一粒面粉渣都没留下。老孙头端着茶杯晃过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这家伙还是怂了。”
沈建军没接话,默默的把自己的摊位支了起来。
崔胖子不来了,他的馒头卖得更快了。两百五十个馒头,才到八点就卖光了,比昨天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后面来的顾客没买到,站在摊位前不肯走,问他明天能不能多蒸点。
沈建军想了想,说明天要蒸三百个馒头。
顾客满意地走了,沈建军开始收摊。他把蒸笼擦干净,炉子灭了火,零钱数了数——今天净赚四块五,又创新高。
收完摊,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又去了邮局。
昨天订的报纸到了——厚厚一沓,卷成一个卷,用牛皮纸包着,上面盖着邮戳。沈建军把报纸展开,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一版一版地翻看。
《人民日报》头版有一条关于农村改革的报道,说的是安徽凤阳小岗村包产到户的经验正在向全省推广。沈建军把这条报道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经济日报》上有一篇关于乡镇企业的文章,分析了乡镇企业对农村经济的带动作用,预测未来十年乡镇企业会成为农村经济的重要支柱。沈建军把这篇也看了好几遍,在重要的地方用铅笔划了线。
《市场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山东某果树研究所推广苹果新品种“红富士”,耐储藏,口感好,市场前景广阔。沈建军的心跳了一下。红富士苹果,他知道,上辈子这种苹果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火得一塌糊涂,一斤能卖到一块多钱,比普通苹果贵好几倍。如果他现在就能引进红富士的苗木,三年后挂果,五年后丰产,正好赶上市场需求爆发的时间窗口。
他把那则广告剪了下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去山东进苗木的事,要提上日程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他需要再攒几个月的钱,把苹果种植的技术吃透,跟果树研究所联系好,开春之后再动身。
一步一步来。沈建军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每一步都要踩实。
沈建军从邮局出来,他又路过那家理发店。
门开着。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刘玉清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还是用发夹别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低着头,专注地剪着,手里的剪刀上下翻飞,动作流畅得像在跳舞。
沈建军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正打算走,刘玉清忽然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两人四目相对。
沈建军愣了一下,想假装是路过的,但已经来不及了。刘玉清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不刺眼,但暖。
沈建军也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他伸手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起了二姐昨天说的话——“刘玉清问我你好不好。”
她问了。
她为什么问?
沈建军不敢多想,怕自己多想会错意,怕自己自作多情。但他忍不住不想。刘玉清问他好不好,说明她记得他,说明她对他有印象,说明她——至少不讨厌他。
这就够了。
沈建军加快了脚步,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