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块,不能多了。”
小玉含着那块小小的灶糖,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笑得像一朵花。她靠在沈春兰怀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沈春兰看着女儿满足的样子,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小声说:“谢谢舅舅。”
“舅舅。”小玉含混不清地跟着叫了一声,冲沈建军咧嘴笑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
沈建军伸手帮她擦了擦口水,笑着说:“叫得真难听。”
小玉笑得更厉害了,口水流了一围嘴。
吃完饭,沈建军把碗筷收拾好,坐在灶台边,摊开报纸,一版一版地看。煤油灯的光不够亮,他不得不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贴到报纸上。
冬梅趴在他旁边写寒假作业,写着写着就歪过头来看他的报纸。她认识的字还不多,很多地方看不懂,但她喜欢看报纸上的插图。今天《人民日报》上有一张照片——一群农民在田里收割稻子,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农民们的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合不拢嘴。
“哥,他们为啥笑得那么开心?”冬梅指着那张照片问。
“因为丰收了。”沈建军说,“粮食打得多,家里有余粮了,日子好过了,自然就开心。”
“那咱们家什么时候能丰收?”
沈建军摸了摸她的头:“快了。”
冬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头埋进寒假作业里,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好像想起了什么:“哥,今天李梅跟我说,她爸在镇上看见马艳红了,马艳红跟她妈在供销社门口吵架,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沈建军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吵什么?”
“李梅说她没听清,好像是说什么钱的事。”冬梅歪着脑袋想了想,“李梅还说,马艳红哭了,哭得可伤心了,她妈骂她不要脸,街上有好多人都看见了。”
沈建军把报纸放下,沉默了几秒钟。
马家内讧了。这不是什么意外的事。马艳红肚子里的孩子瞒不了多久,刘淑芬迟早会知道。以刘淑芬的性格,她知道真相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女儿,而是心疼那笔没到手的彩礼和三转一响。她会在马艳红身上撒气,骂她不要脸,骂她败坏门风,骂她害得全家抬不起头。
但这些都跟沈建军无关了。马艳红的人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跟马德胜搞在一起,选择了怀上别人的孩子,选择了找沈建军当接盘侠。每一个选择都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人逼她。她现在的处境,是她应得的。
沈建军重新拿起报纸,继续看。
但冬梅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马艳红和刘淑芬在供销社门口吵架,整条街都听见了,这消息肯定会传到马德胜耳朵里。马德胜现在一定很慌。马艳红的肚子越来越藏不住了,刘淑芬又是个管不住嘴的人,一旦这事传出去,马德胜的名声就完了。
马德胜会怎么做?
他会想办法捂住这件事。用钱捂,用权力捂,用威胁捂。不管用什么方式,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的位置。而沈建军,已经成了他眼中的一个障碍——一个知道内情、不肯合作、还越来越壮大的障碍。
沈建军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需要加快速度了。不是跟马德胜正面冲突的速度,是让自己变得更强、更稳、更不可撼动的速度。他现在还是一棵刚发芽的小苗,风一吹就可能折断。他需要扎根,需要长高,需要让自己粗壮到连马德胜都扳不动的地步。
腊月二十五,出摊第六天。
沈建军到市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摊位被人动过了。
水泥台子上的油渍被擦掉了,台面干干净净的,连之前留下的划痕都不见了。这看起来像是好事,但沈建军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每天收摊的时候都会把台面擦干净,从来没有留下过油渍。这不是好心人帮他擦了台面,是有人在检查他的摊位,在找茬。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炉子的位置。炉子被挪过了,原来的位置上有四个浅浅的脚印发黑,现在炉子被往后挪了大约十厘米。十厘米的位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沈建军每天都是同一个位置放炉子,对位置敏感得像一台测量仪。
有人在他来之前,翻过他的摊位。
沈建军没有声张,把炉子挪回原位,开始生火、烧水、上笼。他的手很稳,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但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了——是谁动了他的摊位?老孙头?不太可能,老孙头虽然脾气不好,但不是那种会翻人东西的人。崔胖子?他昨天没来,但不代表他不会偷偷来。或者是马德胜派来的人?
不管是谁,沈建军都多了一个心眼。
他把蒸笼架好之后,没有像平时一样把零钱袋随手放在台子边上,而是塞进了棉袄里面的口袋里,拉好拉链。东西不多,丢了也就丢了,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知道有人动过我的东西,我在防着。
八点多,馒头卖了大半,一个人站到了摊位前。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沈建军的蒸笼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是沈建军?”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
“我是。您是?”
男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是工商所的,姓周。接到群众举报,说你在市场上无证经营,违反了工商管理条例。这是整改通知书,请在三天内到工商所办理营业执照,否则将依法取缔你的摊位。”
沈建军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
整改通知书,上面盖着工商所的红章,措辞正式而冰冷。群众举报——这四个字让沈建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这市场里卖了六天馒头,跟谁都没有过节,唯一可能举报他的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