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堂屋里弥漫开来，刘贞芳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但没有离开。她不放心把儿子一个人留在这里跟马德胜说话。
“建军，”马德胜弹了弹烟灰，“我今天来，是代表供销社跟你谈合作的。”
沈建军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你做的馒头我尝过了，确实不错。我们供销社每天限量供应馒头，远远满足不了群众的需求。我想跟你合作——你负责生产，供销社负责销售。你每天供应五百个馒头给供销社，供销社按三分一个收购，你不需要自己卖，不需要租摊位，不需要操心销路，每天净赚十五块钱，一个月四百五。怎么样？”
沈建军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这笔账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五百个馒头，成本大概三块钱左右的面粉和煤球，加上人工，毛利十二块钱。一个月四百五，听起来不少，但这里面有几个问题。
第一，五百个馒头不是小数目。他现在每天只做三百个，已经忙得够呛了。加到五百个，光靠他和家里人根本忙不过来，必须雇人。雇人的成本算进去，利润至少砍掉三分之一。
第二，供销社收购他的馒头，不是做慈善。马德胜把馒头拿到供销社去卖，转手就能翻倍——供销社的馒头限量供应，黑市上能卖到五分甚至六分一个。他马德胜什么都不用干，转个手就能赚同样的钱。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马德胜想把他捆住。一旦他的馒头全部供给了供销社，他自己的摊位就得关掉，他跟市场、跟顾客的联系就断了，他就彻底变成了马德胜的附庸。到时候马德胜想拿捏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马主任，”沈建军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是想自己卖。”
马德胜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温和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冰冷的东西。
“建军，你考虑清楚了？供销社的收购价跟市场价一样，你不吃亏。”
“我不怕吃亏，我怕受制于人。”沈建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马主任，我在市场上卖馒头，卖多卖少是我的事，老天爷赏饭我接着，老天爷不赏我也不怨谁。但要是把馒头供给了供销社，我就不是给自己干了，是给供销社干了。哪天供销社不要我的馒头了，我的摊子也黄了，顾客也丢了，我找谁去？”
马德胜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条凳腿上，在木头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建军。
“建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你知道这个镇上，有多少人想跟供销社合作？我主动来找你，是看得起你。”
“马主任的看得起，我记在心里了。但合作的事，真的不行。”
马德胜站了起来。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拎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堂屋。刘贞芳跟在后面想送，他已经骑上自行车出了院子，连头都没回。
刘贞芳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马德胜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走回来，在沈建军身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建军，你得罪他了。”
“我知道。”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建军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粥。粥已经熬好了，浓稠的米汤在锅里翻滚，冒着热气。他拿起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
“妈，吃饭吧。”他说，“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刘贞芳看着儿子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去里屋叫冬梅吃饭。
小年夜。
按当地的习俗，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要祭灶王爷，要吃灶糖，要扫房子。但沈家这些年过得穷，灶王爷的供品早就不摆了，灶糖更是好几年没吃过了。今年刘贞芳咬咬牙，从瓦罐里拿了五毛钱，让沈春兰去供销社买了半斤灶糖。棕黄色的麦芽糖，外面裹着一层白芝麻，咬一口粘牙，甜得发腻。
冬梅拿到第一块灶糖的时候，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她先舔了一口，眯着眼睛品味了半天，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糖在嘴里拉出长长的丝，粘在牙齿上，她用舌头舔了半天才舔干净。
“哥，你也吃。”她把剩下的半块递给沈建军。
“你吃，哥不爱吃甜的。”
“骗人。”冬梅把糖塞进他嘴里，“你以前可爱吃甜的了，有一次你还偷吃过妈的糖精呢。”
沈建军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嚼了嚼那半块灶糖，甜得他牙根发酸。冬梅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缺了门牙的牙床在煤油灯下亮闪闪的。
小年夜，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人手一碗红薯粥，一碟咸菜，一盆白菜炒粉条，外加每人一块灶糖。这是沈家这些年来过得最像样的一个小年夜——不是因为吃得多好，是因为一家人坐在一起，没有争吵，没有愁眉苦脸，没有为钱发愁的叹息。
沈春兰把小玉放在腿上，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喝粥。小玉今天精神好了不少，咳嗽少了很多，脸蛋也红润了一些，不像前几天那么苍白。她喝了几口粥，伸手去抓桌上的灶糖，沈春兰拦住她：“你太小了，不能吃糖，牙会坏的。”
小玉瘪了瘪嘴，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五岁就知道家里不容易，从来不哭闹要东西。沈建军看着小玉那副委屈巴巴又忍着不哭的样子，心里一软，从桌上拿了一块灶糖，掰了黄豆大的一小块，塞进她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