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军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马艳红那张举报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表面包装得天衣无缝。但她忽略了一件事，举报信上署名“光明村村民“，可光明村根本没有姓马的村民，马艳红的娘家在光明村隔壁的杨柳庄，她连编谎话都编不圆。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建军从炕上爬了起来，穿上母亲熬夜赶出来的那条新棉裤，棉花的暖意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像被一双手从头到脚捂住了。他蹲在灶台边生火，手指碰到火柴盒的时候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压得很紧的东西在往外涌。
腊月二十八的集市比昨天还挤，人挨人人挤人，鞭炮摊前排起了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炒货香，整个镇子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过年的热气。
沈建军的三百个馒头照例在八点前就卖光了。他把蒸笼擦干净炉子灭了火正准备收摊，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站到了他面前，矮胖，圆脸，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似笑非笑。
“你就是沈建军？“
沈建军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但对方胸口别着的那枚徽章他认识——供销社的。
“是我。“
矮胖男人从兜里抽出一只手，大拇指往后一翘：“马主任让我带句话，过年了，想请你吃顿饭。“
沈建军继续收拾摊子，头都没抬：“我家里忙，走不开。“
“马主任说了，就今晚，六点，镇东头的国营饭店。“矮胖男人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建军，马主任的面子，你得给。“
沈建军终于抬起头，看着矮胖男人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平静地说：“你跟马主任说，我谢谢他的好意。但我真走不开，我姐夫从隔壁村过来过年了，家里一大家子人等着我包饺子。“
矮胖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沈建军已经挑起了空担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了几步沈建军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冷哼，很轻，像根针掉在地上，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回头。
出了市场沈建军没有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老街方向走。理发店的门开着，刘玉清正蹲在门口泼水，一盆清水泼在门口的石板路上，把昨天留下的碎头发冲得干干净净。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透着点过年的喜气。
沈建军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刘玉清泼完水抬起头来，看见了他，手里搪瓷盆的水珠还在往下滴答滴答地掉，她歪了歪头看着他没有开口，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刘玉清，“沈建军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会包包子吗？“
刘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的搪瓷盆放在门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水，下巴微微扬了一下：“会啊，我妈以前在国营饭店专门负责面点，包子饺子馒头花卷样样都教过我。你想学？“
沈建军点了点头。
刘玉清打量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名堂，退后一步把门推开：“进来吧，趁着今天不忙，我教你。“
沈建军跟着她走进理发店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假装是在活动手指。理发店里暖融融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盖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空气里飘着洗发膏的淡淡香气，混着煤炉的暖意，让人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三分。
刘玉清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只搪瓷盆，又拎出一袋面粉和一小罐猪肉馅，摆在理发椅旁边的小桌子上。她把围布抖开往沈建军身上一盖，笑着说：“包包子跟包饺子差不多，但面团要比饺子硬，馅要比饺子大，褶子要比饺子密。你先看我怎么包。“
沈建军坐在理发椅上，围着那块沾了碎头发的围布，看着刘玉清站在他面前揉面。她揉面的动作跟沈春兰不一样，沈春兰揉面像是跟面团打架，咬牙切齿地使劲，刘玉清揉面像在弹琴，手指翻飞用力均匀，面团在她手里乖乖地打着滚儿，越来越光滑越来越圆润，最后变成一个安安静静的大白胖子躺在盆里。
“面要醒发一个时辰左右。“刘玉清盖上湿布转过身来，对上沈建军的眼睛，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理发店很小，小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铁皮炉子的热气烘着脸，沈建军能看见刘玉清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发面的功夫先把馅调了。“刘玉清转过身去假装没发现他的窘迫，把猪肉馅倒进另一只碗里，加了葱姜末酱油盐和一点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她的手指细长白净，搅馅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微微绷着，看起来不像个理发的，倒像个做惯了的厨子。
沈建军看着她忙活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打出柔和的轮廓，那两根淡淡的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进行一件很重要的仪式。他忽然发现一个细节，刘玉清包包子的时候嘴里在轻轻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面剂子要大小均匀，擀皮中间厚边上薄，馅不能多也不能少，褶子要捏紧不然蒸的时候会露。“
“你是背口诀呢？“沈建军忍不住问。
刘玉清被他问得脸一红，手里的包子差点没捏住：“我妈教我的时候就这么念，念了多少年了，改不掉。“
第一个包子包好了，胖乎乎的摆在案板上，褶子整整齐齐一圈，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沈建军拿起第二个面剂子学着她的样子擀皮，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一边薄得像纸一边厚得像鞋底。刘玉清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把他的擀面杖接过来，示范了一遍，又重新递回去让他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