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
沈建军把纸折好，心里已经把前因后果串了起来——马德胜烧了仓库，销毁了账面和实物对不上的证据，然后火速请县里的人来查账。查出来账目一切正常，仓库失火是意外事件，损失由公家承担。如此一来，他之前那些“损耗“、“样品“、“内部处理“的亏空就全被这一把火烧平了。
很聪明。
但马德胜不知道，赵德厚在仓库里藏了另一份底。
沈建军把那张纸撕碎了塞进墙根的砖缝里，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回家去了。
初三那天沈建军哪里都没去，就坐在灶房里揉面，一盆一盆地揉，把面团揉得又光又滑又软。冬梅蹲在旁边帮他递干粉，刘贞芳坐在门口纳鞋底，一家人谁都没提马德胜，但每个人都没离开过灶房半步。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一辆绿色吉普车从村路上开过去了。
那车没停，但路过沈家院门口的时候明显慢了一瞬，然后猛地加速，轮胎碾过泥路上的碎石子溅起一片飞尘。沈建军从灶房的窗户里看见了那辆车的牌照——县里的。
查账的人来了。
沈建军把手里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对刘贞芳说了一句：“妈，我出去转转。“他没走远，就走到村后那片山坡上，找了棵枯死的歪脖子松树坐下，看着山坡下面那条通往镇上的路。
冬天的山坡上风很大，吹得他耳朵尖发疼。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目光盯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
一个多时辰之后那辆吉普车又回来了。
这次车没减速，直接冲了过去，卷起一股黄尘，消失在村路的尽头。沈建军看见车里坐着四个人，副驾驶上那个人手里捏着一沓纸，正低头看着什么，脸上的表情隔得太远看不清。
沈建军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村口的时候跟一个人撞了个对面——赵铁柱从镇上一路跑回来的，脸上全是汗，看见沈建军就喊了一嗓子：“建军！查账的走了，马德胜的脸色跟死了爹一样难看。“
沈建军看着赵铁柱那张跑得通红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的路，不紧不慢的，像是去地里看庄稼长势一样平常。
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飘出一股陌生的香味。沈建军掀开门帘进去，看见刘玉清正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一碟金黄色的炸春卷，表皮酥脆，油光锃亮，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你怎么来了？“沈建军愣了一下。
刘玉清把春卷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的笑容：“我妈以前做过一道炸春卷，大年初三必须吃，说是'卷住福气不往外跑'。我今年一个人过年，想着做了也吃不完，就带过来跟你们一块儿尝尝。“
沈建军看着那盘炸春卷，金黄酥脆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又看了看刘玉清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股压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就松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被弹了一下，震得整个胸膛都嗡嗡作响。
冬梅已经从炕上跳下来扑到了桌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春卷，嘴角亮晶晶的，但她没伸手去拿，先抬头看了沈建军一眼。沈建军冲她点了点头，冬梅立刻伸手抓起一个塞进嘴里，咔嚓一声酥皮碎了一桌，她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喊着“好吃好吃“，小玉在旁边急得直拍桌子。
沈建军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也拿了一个春卷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裹着韭黄和肉丝，咸香适口，是他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过的味道。他嚼着嚼着抬头看了刘玉清一眼，刘玉清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灶台的蒸汽里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好吃吗？“刘玉清问。
沈建军咽下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刘玉清，你以后年年都来我家做春卷吧。“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锅里沸水的咕嘟声和冬梅嚼春卷的咔嚓声。刘玉清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搭，转身假装去端桌上的碗筷，背对着沈建军说了一句：“你想得美。“
但她端着碗筷的手在微微发颤，碗沿磕了一下灶台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刘贞芳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老太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摸了摸那盘春卷，嘴里念叨着“这春卷炸得好真不错“——但她的嘴角咧得快挂到耳朵根了。
大年初四沈建军开始正式卖包子。
他让沈春兰在镇上的农贸市场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沈记包子铺，正月初四开张，鲜肉包子五分一个“。红纸是赵铁柱帮忙写的，字又大又粗，生怕人看不见。那天早上沈建军蒸了四笼包子，足足一百六十个，又带了两笼馒头备用，挑到镇上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包子铺的摊位还是老位置，老孙头给他批的。炉子、蒸笼、案板、零钱箱，跟卖馒头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多了一样东西——摊位前面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字：“沈记包子铺“。字是刘玉清写的，她的字比赵铁柱的好看多了，端端正正的柳体，沈建军看了好几遍才舍得拿出来挂上。
第一个顾客是老面孔——那个每天来买馒头的老太太。她看了看木板上的字又看了看蒸笼里白胖胖的包子，问了一句：“小伙子今天不卖馒头了？“沈建军说卖，馒头也卖，包子是新添的。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买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当场又要了五个。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包子比馒头卖得快得多，因为包子有馅有肉，五分钱一个在那个年代不算便宜，但过年嘛，谁家都舍得给老人孩子买点好的。沈建军的包子个头大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比供销社食堂卖的那些干巴巴的包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