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八点半一百六十个包子卖得一个不剩，连带来的两笼馒头也卖光了。后面来的顾客买不着在摊位前不肯走，沈建军一边道歉一边记他们的需求，心里默默把明天的量翻了一倍。
收摊的时候沈建军数了数钱——包子四笼每笼四十个，一百六十个包子卖出去净赚四块八。加上馒头和别的乱七八糟的进项，今天一天纯利过了七块。他把毛票一张一张码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出市场的时候他看见了马艳红。
她站在市场门口的柱子旁边，身上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但跟上次不同——这次她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棉袄的腰腹处明显地隆了起来，虽然她用手挡着，但那股弧度隔着衣服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在等什么人，周围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又赶紧移开，有人跟同伴小声嘀咕着。
马艳红抬起头看见了沈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沈建军没有停下来。他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甚至没有放慢哪怕一拍，目光也没有偏转，就像她只是一根柱子一堵墙一只从路边经过的野猫，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马艳红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伸手想去抓沈建军的袖子，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落了空。她站在市场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面上就那么僵着，脸上的表情从祈求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空洞的麻木。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慢慢缩回手抱着自己的肚子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胳膊弯里。
沈建军没有回头。
回家之后沈建军把那沓复印件从罐头瓶子里取出来，铺在炕上，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细了——每一笔损耗的数量、日期、经手人签字、审批人签字，一串一串的数字像一个个小小的火苗，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他大概能算出马德胜这些年从供销社“损耗“了多少东西——折算成现金，至少上千块。在那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挣三四十块的年代，上千块是一笔足以让人坐牢的钱。
沈建军把复印件收好重新装回罐头瓶里，拧紧盖子，想了想，拿了一截红布条系在瓶口上。他把瓶子塞回柴垛底下那个砖头死角，码好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不是现在——马德胜刚刚经历了查账和失火，正绷着一根弦，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狗急跳墙。他需要等马德胜觉得风头过去了放松了警惕，才能把那根弦一刀剪断。
正月初六那天，沈建军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提了两瓶酒和一包点心去了马德胜家。
马德胜家在镇上的干部宿舍楼里，灰砖三层，楼前有一排冬青树。沈建军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楼里亮着几扇窗户的灯，其中一扇就是马德胜家的。他上楼敲了敲门，开门的女人是马德胜的老婆，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人，穿着碎花棉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年轻人愣了一下。
“嫂子，我是供销社新来的临时工小沈，马主任让我来送个东西。“沈建军把两瓶酒和一包点心递过去，脸上挂着恭敬的笑。
马德胜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门口的人是沈建军，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他没有让沈建军进门，自己走到门口把酒和点心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沈建军，声音压得很低：“你来干什么？“
沈建军也把声音压低了，刚好够两个人听见：“马主任，我想跟您谈个条件。“
马德胜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条缝隙里有警惕也有好奇。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他老婆已经把东西拎进厨房了，电视机的声响从里屋传出来。马德胜穿上外套跟沈建军下了楼，两个人站在冬青树旁边的路灯下，路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说吧。“马德胜点燃了一支烟。
沈建军没有绕弯子：“马主任，我知道仓库是你自己烧的。“
马德胜夹烟的手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深吸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路灯的光晕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等着沈建军的下文。
“我也知道供销社这些年'损耗'的东西去了哪里。“沈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两人都无关的事，“赵叔给了我一份底，上面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签字栏里是你的名字，盖了你的私章。“
马德胜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溅到他的皮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踩。
沈建军看着他那张在路灯下忽明忽暗的脸，说出了自己的条件：“马主任，我不举报你。你帮我办三件事，这件事我烂在肚子里。“
马德胜抬头看着他，眼里的光暗了暗：“哪三件？“
“第一，供销社以后进面粉和猪肉，给我拿内部价。第二，今年开春我要从外地进一批果苗，你帮我把运输和检疫的手续办了。第三——“沈建军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上的菜名，“马艳红肚子里的孩子，是你自己的事，别再往我身上泼脏水。“
马德胜沉默了很长时间。路灯下的风很冷，吹得他大衣下摆扑扑地响，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直在变——从警惕到盘算从盘算到权衡，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要的这三件事，“马德胜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起，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沈建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碰那罐藏在柴垛底下的复印件。那东西他留着，不是用来要挟马德胜的，是用来保命的。他今天来找马德胜提这三件事，不是因为他怕了马德胜，是因为他算过一笔账——举报马德胜，马德胜固然完了，但他沈建军也要搭进去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跟县里的人周旋，跟供销社的关系彻底搞僵，在这个镇子上寸步难行。他等不起，冬梅等不起，那片山坡上的苹果树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