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放下合上书,侧过头透过灶房的小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村子,村子外面是那片山坡。山坡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那些树苗的影子细细细地立在坡上,像一排排小小的卫兵。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撩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灯光晃了晃又稳住了。沈建军靠在墙上眯了一下眼睛,脑子里转着明天要做的事——早起蒸包子,出摊,下午上山锄草,傍晚去镇上买一批新的农具。事情很多很琐碎,一件一件地排着队等他去做,像田垄上等着被刨开的土。
但他的嘴角翘着。
他吹灭了煤油灯,灶房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照进来的月光铺了一地。他踩着那片月光走回里屋,在炕沿上坐下来,脱了鞋钻进被窝。隔壁屋里冬梅的呼吸声细细的均匀的,母亲那边没有了辗转反侧的声音,睡得比他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安稳。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闭上了眼睛。
山坡上那些红布条还在夜风里飘着吧,他想。明天早上上去看看,也许又有几棵树出了新芽。春天还没过完呢,那些小苗还会继续往上长,往高了长往粗了长,长到明年这个时候就会比人高了。后年这个时候就开始分杈了,大后年的时候——大后年它们就会开花结果了。到那时候一片山坡粉白粉白的,都是苹果花。
沈建军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沉沉睡了过去。
五月底的雨水来得又急又猛。半夜被雷声惊醒的时候,沈建军以为自己在做梦,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瓦檐上的积水却已经顺着墙缝淌了进来,一滴两滴三滴,正好砸在他额头上,冰凉冰凉的。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趿拉着鞋往灶房跑,摸黑翻出几个搪瓷盆子,踩着凳子往漏雨的地方接。盆底被他磕得叮当响,在雷声和雨声中乱成一团,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只剩雨水砸进搪瓷盆里的声响,啪啪啪的,节奏分明。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白惨惨的,灶房里的物件在那一瞬间全部显出了轮廓——案板、蒸笼、面粉袋、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以及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空糖罐,所有东西都在白光里亮了一瞬又沉回黑暗中去。沈建军靠在灶台边听着雨声,忽然想起山坡上那些苹果树苗。刚种下去还不到两个月,根还没扎深,这么大的雨水会不会冲垮了窝根?他越想越坐不住,等雨稍小一些就翻出蓑衣披上,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山。
山坡上全是泥水,一踩一个深坑,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照不出太远,昏黄的一小圈,勉强照得见脚下。他沿着坡面一步一步地走,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九十六棵树苗在风雨里摇摇晃晃的,嫩枝被打得东倒西歪,有几棵的支撑竹竿歪了,他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扶正,把竹竿重新插紧,又从附近挖了湿土培在根部加固。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淌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一激灵的,但他没有停,从坡底走到坡顶又从坡顶走回坡底,每一棵树都看过了,确认没有一棵被冲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雨停是在第二天上午,天放晴之后山坡上弥漫着一股清润的泥土气息。沈建军又上去看了一遍,九十六棵树苗全部活着,泥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根部干干净净的,甚至有几棵顶端又冒出了新的嫩芽。他蹲在最后一棵树跟前伸手摸了摸那片新芽,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像摸到了一条正在呼吸的小生命。
他忽然想起刘玉清说的话。上次在山坡上她帮他送完包子坐在土坎上剥橘子,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晃晃的,她一边剥一边说:“你这人是不是对什么东西都这么上心?那树又跑不掉,你天天往山上跑。“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说:“跑不掉我才天天去,跑得掉我就更得天天追了。“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刘玉清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说,把剥好的橘子塞进他手里就站起来走了。他坐在土坎上咬着那瓣橘子,酸得牙根发软,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六月初,包子铺的生意又上了一个台阶。
镇上开了第一家个体服装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从南方进的货在店里挂着花花绿绿的,每天早上开门前都来沈记买十个包子当早饭,吃了一个月之后开始给沈建军出主意:“小沈你光卖馒头包子太亏了,豆浆呢?豆浆成本才几个钱,配着包子卖你能多挣一半。“沈建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第二天他就去镇上买了石磨,泡了豆子自己磨。第一天磨了三斤豆子煮了一大锅豆浆,用保温桶装着摆在店门口卖,五分钱一碗。当天就卖光了,第二天五斤,第三天八斤,到六月下旬的时候他每天早上要泡十五斤豆子,豆浆的摊位前排的队比包子还长。沈建军算了算账,光豆浆一项一个月净赚三四十块,等于多了一个人的工资。
刘玉清每天早上都会来店里坐一会儿。她本来是来学做包子的,学了几天之后变成来帮忙的,帮忙的又变成了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到后来沈建军早上在后厨揉面的时候隔着布帘子就能听见她在前面招呼客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那种让人听着就舒服的笑意。有一次沈建军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见刘玉清正弯着腰给一个小男孩包豆浆,那小男孩够不着柜台她就蹲下来把碗递到他手边,小男孩接的时候手一抖泼了半碗在她袖子上,她也不恼,又给人家重新倒了一碗,还蹲在那儿笑着说了句“慢慢端别急“。那笑容映在六月的晨光里,眼角微微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