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军把头缩回帘子后面继续揉面，揉着揉着嘴角就翘起来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不是退了婚也不是卖包子，而是在那个黄昏站在了刘玉清理发店的门口。
六月中旬的时候赵铁柱来找他，问他想不想合伙干一票大的。
赵铁柱这个人脑子活泛，在砖瓦厂干了几年认识不少跑运输的司机，最近接触到一个从县城来的人说想往镇上倒腾一批服装，从广州进的货，量大，需要一个本地的合伙人分担仓储和销售。赵铁柱第一个就想到了沈建军。
“你包子铺做得好好的掺和服装干什么？“沈建军一边擦蒸笼一边问他。
“包子铺有天花板，你一天就二十四小时，就你那两口锅，你做到死能挣多少？服装不一样，服装一件挣一件的，一批货倒手就是好几百。“赵铁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沈建军脸上来了，“我跟你合伙，你出地方你出人脉我出渠道，咱们五五分。“
沈建军把手里的蒸笼放下看了看赵铁柱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他说：“铁柱你先别急，你让我想想。服装我完全不懂，你让我了解了解再说。“
赵铁柱急了：“你还了解什么？机会不等人，那批货下个月就到了，你不点头人家就找别人了。“
“那就让他找别人。“沈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铁柱，咱们做不熟悉的生意容易栽跟头。你先稳住，我去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赵铁柱虽然急但到底是个重义气的人，被沈建军这么一说不吭声了，闷头坐在那儿抽了半包烟之后说了一句：“行吧我听你的，但你别拖太久，最多半个月。“
沈建军点了点头，送走了赵铁柱之后就去了趟镇上的新华书店。他翻了两本关于服装销售的书又找了份去年的《市场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服装广告的价格，心里大概有了一个底。服装这行利润确实高，进价三块的衣服能卖到八块甚至十块，但他的问题在于完全没有进货渠道和销售渠道，赵铁柱说有渠道但他没见过那个从县城来的合伙人长什么样，万一是个骗子呢？万一货的质量不行呢？万一卖不出去压在手里呢？这些风险沈建军一样都不愿意冒。
他思来想去最后做了个折中的决定——先小批进货试水，不超过五十块钱的货，能卖就卖卖不了自己家人穿也不亏。他跟赵铁柱说了这个方案赵铁柱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六月底，沈建军第一次去县城。
他是坐赵铁柱介绍的大货车去的，一路颠了四个多小时才到。县城比镇上繁华太多了，街上的人走路都带着一股匆忙的劲儿，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沈建军找了个国营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县城的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挤人，空气里混着布料的味道和汗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沈建军在市场里转了一整天，脚走得发酸腿肚子打颤，最后只进了一批的确良衬衫，淡蓝色的，一共三十件，进价两块五一件。他把衬衫用蛇皮袋装好扛上回程的大货车，路上颠得他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他怀里揣着那三十件衬衫心里踏实得很。
回镇上之后他把衬衫挂在自己包子铺的墙上，用一根晾衣绳串起来挂着，底下贴了一张红纸写着“的确良衬衫，四块五一件“。第一天卖了四件，第二天五件，第三天六件。第七天的时候三十件全部卖光了。
沈建军算了算账，一件挣两块钱，三十件挣了六十块。他跑了一趟县城来回车费加住宿吃饭花了二十多，净赚四十。这个利润跟包子铺比起来不算高，但胜在省力——进一次货可以卖一个星期，中间不需要天天盯着。他开始认真考虑跟赵铁柱合伙干服装的事了。
但他没有急。他做了个更大的决定——在山坡下面盖一间仓库，既可以存放农具肥料，也可以囤放服装。仓库的地址他选好了，就在果园和村路之间的那块空地上，二姐沈夏荷的婆家正好在那边有一块闲地，可以低价转让。沈建军去找了二姐的公婆谈了一回，两位老人都是实在人听说是给小舅子盖仓库用的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地价象征性地给了十块钱。
仓库是七月初开始建的。沈建军自己画了图纸，赵铁柱带了砖瓦厂的人来帮忙砌墙，李大山腰好得差不多了也来搬砖，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忙了半个月，到七月中旬一间二十平米的红砖仓库就立起来了。屋顶铺了油毡和瓦片，地面抹了水泥，门窗安了铁栅栏，沈建军花了几块钱买了把新锁挂在门上。
仓库落成那天沈建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二十平米的红砖房子在镇上不算什么，但在沈家村里这已经是很体面的建筑了，红砖白缝，屋顶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还留着他测量水平时画的一条白线。这个仓库以后可以放化肥、放农药、放工具、放服装，甚至放他将来打算买的那辆三轮车。
他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刘贞芳从田埂上走过来，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绿豆汤。她走到仓库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排红砖墙，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妈你看啥？“沈建军接过食盒。
刘贞芳用手指摸了摸红砖墙上的白灰缝，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粉，她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了一句：“建军，盖好这间房，你爹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坏了。“
沈建军没接话，掀开食盒盖子喝了一口绿豆汤，甜的，冰糖放得多，甜得他眼眶有些发酸。他把碗放在仓库的窗台上，抬头看着天边那一片烧红了的晚霞，风吹过来都是暖烘烘的，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股干爽又饱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