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的春节比往年来得更热闹一些。沈家村从大年初一鞭炮就没停过，村里的孩子们穿着新衣裳挨家挨户拜年，口袋里塞满了瓜子花生和灶糖，跑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沈建军家的院子从初一到初五就没断过人，街坊邻居听说沈家今年过得红火，都愿意来坐坐沾沾喜气，刘贞芳每天端糖水端到手软，脸上的笑纹深得能夹住筷子。
但沈建军没有歇太久。初六那天镇上的人们还在走亲戚串门子，他已经把包子铺的门板卸下来开始擦洗灶台了。赵铁柱初七早上来找他的时候看见后厨的蒸笼码得整整齐齐，面团已经揉好了一大盆盖着湿布在灶台边上发着，冬梅裹着新棉袄蹲在灶房门口啃红薯，看见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一年的门牙现在长得齐齐的，白得发亮。
赵铁柱靠在后厨门框上说：“建军你这也太急了吧，初七就开工，你让人家包子铺的同行怎么活？“沈建军头也没回手里那把铲子刮着铁锅上的油垢刮得刺啦刺啦响，他说：“同行是别人，我管不了。我今天不忙明天就得忙，早上闲一晌午下午就得多干两小时，划不来。“赵铁柱啧啧了两声说你这人干活跟驴拉磨似的，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刘玉清让我告诉你她初八开门，你记得去她那儿理个发，正月里不理发是旧规矩，你该理就理，别信那些。“
沈建军手里铲子顿了一下，嘴角翘了翘，没有接话。赵铁柱走了之后他加快了手里的速度，擦完灶台擦案板，擦完案板扫地面，把包子铺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最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副已经有些褪色的对联，心想等出了正月让刘玉清再写一副新的。
初八那天沈建军去了刘玉清的理发店。正月里镇上冷冷清清的，大多数店铺还关着门，只有供销社和卫生院开着，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理发店的门也关着，但门缝里有灯光漏出来，沈建军推了推门发现没锁，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刘玉清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货架上的洗发膏，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他笑了一下说你怎么今天就来了，我以为你要到初十以后才来呢。沈建军在她对面那把理发椅上坐下来摸了摸自己已经盖住耳朵的头发说初八了该理了，再不理想扎辫子了。刘玉清被他那句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了围布走过来抖开往他脖子上一系，手指碰到他后颈的时候凉的，但沈建军已经习惯了这种凉意，甚至觉得那点凉意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刘玉清理得很慢。不是因为她手艺不精，是因为她一边理一边跟他说话。她说理发店旁边的那个空铺子她打听了，是镇上老供销社的一个老职工家的私产，那家人搬去县城了铺面一直空着，一个月租金二十五块，比沈建军当初租包子铺还便宜。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剪刀停了一下，透过镜子看了沈建军一眼，说了一句：“我寻思着把那间铺子租下来开个理发店分店，不过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愿不愿意入个股？你出钱我出人，挣了钱对半分。“
沈建军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刘玉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但她说完之后又低下头假装在修他鬓角的碎发，耳尖却悄悄红了。沈建军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二十五块的月租金，装修加设备顶多一百来块打住了，就算头三个月生意不好也不会亏太多，更何况以刘玉清的手艺和她在镇上的口碑，怎么可能生意不好。他说：“行，我出钱你出人，挣了钱五五分，亏了钱算我的。“
刘玉清又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他，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混着一丁点恼怒：“凭什么亏了算你的？我又不是不会挣钱。“沈建军说：“因为你是第一次开店，心里没底。我给你兜着底，你放手干就行了。“刘玉清没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给他理发，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但她的动作比刚才轻柔了许多，手指拨过他头发的时候像是怕弄疼了谁似的。
理完发沈建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掏出两毛钱放在镜台上。刘玉清看了一眼那两毛钱没有接，把他推出门的时候在他手里塞了一把葱和几颗蒜说：“回去跟妈说晚上炖排骨我过去吃。“沈建军低头看着那把葱和蒜，想起去年冬天她第一次往他手里塞葱的样子，同样是青翠欲滴的葱叶沾着水珠，但这一次她的语气自然多了，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千百遍。
那天晚上刘玉清真的来了。她带来了自己腌的一坛子泡萝卜，酸脆酸脆的，配着排骨汤吃一绝。一家人围在灶台边吃饭的时候刘贞芳忽然开口了，老太太一边给刘玉清夹排骨一边笑眯眯地问：“玉清啊，你今年多大了？“刘玉清筷子顿了一下说：“二十二了婶子。“刘贞芳哦了一声慢悠悠地又说：“二十二好，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沈建军正在喝汤听见这句话差点被呛着，咳了两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刘贞芳冲他眨了眨眼睛那表情得意得很，像一个藏了好久的秘密终于能说了似的。刘玉清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在煤油灯下几乎能透出光来，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急不急“就再也不抬头了。
沈建军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踢了踢赵铁柱让他别笑了，赵铁柱捂住嘴但肩膀一直抖。只有冬梅没明白怎么回事，歪着脑袋看了一圈大人的表情然后大声问了一句：“哥你脸红什么？“灶房里顿时笑成了一锅粥，沈建军面红耳赤地往冬梅碗里塞了块排骨说你吃你的别说话，冬梅咬着排骨嚼得嘎嘣响还在含糊不清地追问，刘玉清终于抬起头来瞪了沈建军一眼又瞪了刘贞芳一眼，最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在灶火映照下明晃晃的，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