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军放下碗起身去添了一根柴，灶膛里的火猛地蹿起来把整间灶房映得通红透亮。
他蹲在灶台边又往火里添了两块煤，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重新坐回刘玉清旁边。
冬梅已经喝完了粥正端着碗去盛第二碗，小玉窝在刘贞芳怀里打瞌睡嘴角还沾着一粒红豆，刘玉清低着头用小勺慢慢搅着剩下的半碗粥，睫毛低垂着在灯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沈建军把手伸过去盖在刘玉清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温热的。
刘玉清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他盖着继续搅碗里的粥。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把院子里的柴垛和鸡窝都染成了白绒绒的一片，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噼里啪啦地响，腊八粥的甜香和木柴的烟气混在一起在这间亮堂堂的灶房里来回打转。
沈建军看着窗纸上正在慢慢洇开的那一圈圈水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冻着了。
再也不会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那种天寒地冻里连一碗热粥都舍不得喝怕多花了钱的冷。
他家里有灶火有热粥有给他炖汤的母亲和给他捂手的媳妇，屋后山坡上那九十六棵苹果树虽然光秃秃的但根已经扎下去了，明年开春一化冻就会嗖嗖地往上蹿。
沈建军收回手端起碗把碗里剩的那几口粥喝干净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像被什么舔过一样。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玉清正侧着头帮冬梅擦嘴角的粥渍，刘贞芳已经把小玉抱进里屋去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灶房四壁上把整个空间笼成了一团暖融融的橘色。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把碗放进了水槽里。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一层覆着一层，把沈家村的屋顶田埂山坡全染成了干干净净的白色。
但那间亮着灯的灶房里暖和得像另一个季节，炉火升腾着把人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地交叠着。
沈建军在灶台边蹲下来又添了一根柴，火苗一下子蹿高了舔着锅底映得他整张脸都是亮堂堂的。
正月初三那天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白，沈建军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从堂屋通到灶房，铲到一半的时候刘玉清裹着棉袄出来送热水，脚底下一滑差点栽个跟头，沈建军扔了铁锹扑过去扶她的时候后背磕在墙角的柴垛上，柴棒子硌得他龇牙咧嘴的，但手紧紧箍着刘玉清的腰没敢松。
刘玉清被他箍得动弹不得，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先松手我站稳了，沈建军没松，仰着脸冲她笑了笑说：“你摔了我得心疼死，我摔了最多疼两天。“
刘玉清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把热水壶递到他手里让他先喝了一口再松开。
正月初五服装店开门，赵铁柱放了三天假整个人胖了一圈，脸圆得跟正月十五的元宵似的，他站在店门口检查那批新到的春装，翻了两件狐疑地看了看沈建军说这布摸着不太对，沈建军接过来搓了两下又对着光看了看，布料薄了密度不够，跟县城批发商说的质量对不上。
他跟赵铁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声张，沈建军把那两件衣服叠好放回架上说了句：“先别上货，我明天去县城找他。“
正月初六沈建军一个人去了县城，天还没亮透他就上了早班大客车，颠了四个多小时到县城的时候批发市场刚开门。
他找到那个批发商的铺面的时候对方正翘着腿喝茶，看见沈建军来了脸上堆着笑迎上来，沈建军没接他的烟直接从袋子里抽出那两件春装平放在柜台上说了四个字：“您自己看。“那个批发商的笑容僵在脸上，拿起衣服翻了翻脸色变了变，嘴硬说这是这批货的尾单质量是差了点但价格也便宜了。
沈建军靠在柜台上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对方被盯了十几秒有些扛不住了，最后松了口说退一半的差价，沈建军摇了摇头说不是差价的问题，你要么退全款这批货我不要了，要么下次订单你给我补回来。
两个人拉锯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批发商同意下一批货打八折补偿，沈建军在对方递来的协议上签了字之后接过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从批发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黑黑的一小团。
这件事他回家之后轻描淡写地跟刘玉清说了，没有说跟人家怎么僵持的也没有说自己来回路费花了多少。
刘玉清听完他那副轻飘飘的语气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跟人家吵架了？“沈建军笑着说没有，刘玉清盯了他三秒钟说：“你每次跟人吵完了回来话就比平时少，你今天从进门到现在说了不到三十句话。“
沈建军被她戳穿了噎了两秒，然后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杯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着喝着就笑了，刘玉清问笑什么他说我上辈子要是娶了你我可能少走二十年弯路。
刘玉清不知道他说的上辈子是什么意思，但看着他那副有些出神的表情没有追问，只是把缝了一半的围巾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看，说了一句那你这辈子不是也娶了么。
正月十五元宵节沈家村有耍灯的传统，村东头的空地上扎了一排竹架挂了几十盏纸糊的灯笼，有兔子有莲花有金鱼，风一吹满场子的灯光晃晃悠悠的像在水底下飘着。
沈建军带着一家人去看灯的时候冬梅挤在前面扯着刘玉清的手指着那盏最大的莲花灯喊嫂子你看那个好看，刘玉清被她拽着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沈建军在后面跟着，刘贞芳抱着小玉走在他旁边，老太太今晚梳了头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褂子，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她说建军你看那些灯，今年比往年的好看，沈建军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前面刘玉清的后背上，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在灯光里慢慢地走着，后背的轮廓比年前宽了一些，腰身微微松了，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他心安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