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贷款能把店铺扩起来、把作坊盖利索、把果园的配套设施完善好，那他明后年的收入能翻不止一番。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两天没跟任何人说，两天之后他坐在包子铺后厨揉面的时候忽然把面杖一放，出门去了刘玉清的理发店。
他蹲在刘玉清面前把那番话说完了，说他想去商业局问问贷款的事，说他想把作坊盖完再把理发店旁边那间铺面盘下来给刘玉清开店，说他还想在山坡脚下打一口井给苹果树灌溉用。刘玉清听着他说这些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等他说完之后她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了一句：“你去问吧，我信你能算清楚账。“沈建军蹲在那里看着她低头理他头发的时候垂下来的睫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每一个重要决定好像都是这个女人在旁边坐着，不声不响地把那个决定的边边角角都帮他熨平了。
三月下旬沈建军去了趟县商业局。那个圆脸组长已经调去别的科室了，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男人姓徐，看了他提交的资料之后说个体工商户贷款是可以申请的但需要担保人或者抵押物。沈建军说自己有房产和承包合同，对方翻了翻说房产可以抵押但需要评估，流程要走两三周。
沈建军在商业局大厅填了满满三张申请表，每一栏都问清楚了才落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商业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县城街道两侧亮起来的电灯一排一排地往远处延伸，那灯光是橘黄色的融融的一片，落在初春的暮色里像是大地刚刚睁开了眼睛。
四月初作坊的主体结构完工了。红砖墙垒到了三米多高顶棚架了木梁铺了油毡和瓦片，门窗也都安好了，还差了内墙粉刷和地面硬化。沈建军站在作坊中央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有二十多平米，南墙留了一排窗户透气，东墙是一整面用来安操作台，西墙留了货架的位置，北墙打了灶台的口子。他把每一个角落都仔细看了一遍，最后退到门口靠着门框子看了许久，那间屋子安静地立在那儿还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已经看见了装好以后的样子——白墙水泥地两排操作台架起来，灶上蒸笼堆成高高的一摞，面粉袋和馅料盆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蒸气从门缝里钻出去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四月初五那天沈建军带着刘玉清去看那间完工的作坊。刘玉清扶着门框走进去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的木梁又低头踩了踩还没硬化的地面，她走了一圈回到沈建军面前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就不用每天凌晨在家里生火吵得大家睡不好觉了。“沈建军被她这么一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心疼他妈和他姐被他半夜吵醒的事。他站在空荡荡的作坊中间看着她微微凸起的小腹和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他伸手把她耳边碎发别到耳后说了一句：“以后咱们把生意越做越大，等赚够了钱就不用再凌晨四点钟起了。“刘玉清侧着头让他别完那缕碎发，月光透过还没装玻璃的窗框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格一格的光影，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说：“那我等着。“
四月中旬沈建军收到商业局的贷款审批通知了，审批通过了额度八百块，期限两年，抵押物是他那间包子铺的房产。沈建军去签字画押拿到钱的那天把八百块钱揣在怀里走了一路没敢坐车，回到家才把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数了三遍。刘贞芳看着那沓票子问了一句多少钱啊，沈建军说八百。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说建军的房产证押进去了你也不怕，沈建军握住母亲的手说妈你相信我，包子铺的生意稳得很两年肯定还清了。刘贞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沓崭新的票子，把手抽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说了一句：“妈信你。“
四月下旬沈建军开始给作坊做内部装修了。粉刷墙面是他自己干的，站在板凳上一手端灰盆一手拿抹子一道一道地抹平，干了三天才把四面墙全部粉完。地面硬化是请人做的，水泥沙子石子按比例拌好了摊平了抹光，沈建军蹲在地上等水泥干透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那层光滑的灰色表面，冰凉的有些扎手但硬邦邦的结实得很。操作台和货架是他跟赵铁柱两个人打的，木料是从隔壁村木材厂进的松木板子，锯完了刨光了上了一遍清漆，晾了两天之后搬进了作坊里靠墙摆好。灶台是最后砌的，沈建军照着包子铺后厨的灶台结构重新做了一版，灶膛尺寸加大了一号烟道加粗了一截，一次能同时架四层蒸笼。
五月初作坊正式投入使用了。试营业第一天沈建军凌晨三点半就起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出门的时候刘玉清在被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路上小心，他应了一声推门进了夜色里。凌晨的村庄还是黑的只有天上薄薄一层星光，他踩着星光走到作坊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拉亮灯泡的那一瞬间满屋子白晃晃的光把他的影子砸在墙上长长的一条。他把面粉袋搬上操作台开始和面的时候那只用了大半年的老瓷盆在他手底下发出熟悉的闷响，面絮在盆里翻涌聚合成型被他摔在台面上揉过来揉过去，揉面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作坊里被放大了一倍，咚咚咚的带着一种结实的韵律感。第一笼包子上汽的时候天边刚露出鱼肚白，蒸气从锅盖边缘钻出来顺着窗户缝往外冒，沈建军掀开笼盖看了一眼，白花花的一排包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匀匀称称的，在蒸气里白得发光。
那天早上包子铺的生意好得有些离谱。作坊的产能提上来之后沈建军多做了一倍的量，三百个包子一百个馒头再加上两大保温桶豆浆，不到九点全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