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怎么样?”刘玉清问。
“学到了很多东西。”
沈建军把最后一颗豆子剥完放进盆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明年果园挂果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刘玉清把豆子端起来倒进灶台上的瓷盆里,用清水淘了两遍滤干了放在一边。
她转过身看着沈建军,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在暗的那半边亮晶晶的像藏着两粒糖。
她说:“去洗把脸,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沈建军应了一声掀开锅盖看见里面坐着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面浮着油花冒着热气。
他端着碗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空碗放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响。
三月中旬山坡上冒芽了。
那些嫩绿色的尖尖从枝条顶端钻出来探着头看这个世界,沈建军每天上山量一遍芽的长度,今天两毫米明天三毫米后天五毫米,一天一个样地往上窜。
到三月底的时候新芽已经展开了变成了小叶片,颜色从嫩绿慢慢转深,在阳光下伸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接住了越来越暖的春光。
沈建军蹲在其中一棵树旁边看着叶面上还带着晨露的圆润水珠顺着叶脉滚来滚去,他伸手轻轻碰了一滴露珠,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下来渗进了土里。
拉枝整形是从四月初开始的。
沈建军带着麻绳和木楔子上了山,把那些直立生长的旺长枝条一根一根地拉到合适的角度,用绳子固定在地上或者支撑桩上,让整个树冠的枝条分布更均匀光照更通透。
这个活不重但精细,每一根枝条的角度都得试了又试,用力大了容易断用力小了拉不下去。
沈建军蹲在树影里拉了一整天枝条,腿麻了腰酸了眼睛因为长时间盯一个角度而发胀,但他没有停。
整片果园拉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那一排排被拉展开来的枝条,整棵树的轮廓从原先的筷子状变成了张开的伞形,每一根枝条都伸向它该伸的方向。
清明那天沈建军带着刘玉清和小苹果去给父母上了坟。
他把坟头的草拔干净了又添了新土,把带来的供品摆在碑前,然后抱着小苹果让她朝着墓碑拜了三拜。
小苹果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块石头又转头看他,他把她的头轻轻按了一下说:“叫爷爷奶奶。”
她不会叫人只是咿咿呀呀地应了一串,刘玉清在旁边烧了纸钱,青烟飘起来被清明的风吹散了,她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堆里的时候说了一句:“爸、妈,这是你们孙女,小名叫小苹果。”
沈建军抱着小苹果站在那缕袅袅上升的青烟里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怀里的小苹果被烟熏得眯了一下眼睛,往他胸口缩了缩。
他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缩在他怀里的小小的身体,又抬头看了一眼墓碑上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抱着小苹果朝墓碑鞠了一个躬,然后转过身牵着刘玉清的手一起下了山。
春天漫山遍野的绿正在往山坡上涌,从田埂的这头铺到那头,眼看着就要覆盖那排光秃了三个月的树干了。
四月十二号那天沈建军照常上山。
他沿着田垄走到坡腰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面那排最向阳的果树枝头冒出了一簇簇粉白色的东西,圆鼓鼓的像米粒上顶着的露珠,被春日撑得快要绽开了。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花瓣的边缘已经从花萼的缝隙里透出来了,粉白色的薄薄的一层裹着里面更深的粉,像裹了一整冬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饱满的那一朵花苞,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紧实的温润的充满了弹性的生命力。
沈建军蹲在那朵花苞前面保持着伸手碰它的姿势没有动。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吹动了他蹲着的时候堆在膝盖上的衣摆,也吹动了那排花苞最外面的几片萼片,萼片轻轻拂动着像在试探这个春天的温度。
他在那朵花苞前面蹲了有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两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六分钟,直到身后传来刘玉清喊他的声音:“建军?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沈建军站起来转过身。
刘玉清抱着小苹果站在坡底的田埂上仰头往上看,小苹果裹在一件薄棉衫里冲他伸着两只手嘴里咿咿呀呀的。
沈建军站在那排即将绽放的花苞旁边冲她们挥了挥手,他的影子被四月的阳光拉得很长,在刚刚冒出青草尖的坡面上铺开了一片,覆盖住了那排含着花苞的树干。
“来了。”
他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对着那排粉白色的花苞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谢谢被四月正午的风卷走了,卷进了满山坡正在萌发的绿意里,卷进了树梢那些越来越暖越来越亮的春光里,卷进了山坡下面刘玉清抱着小苹果向村路走去的背影里。
沈建军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粉白色的花苞,然后转身大步下了山坡,朝那对正在下山的母女追去。
冬已经彻底走远了。
四月下旬的沈家村,最热闹的不是赶集,是山坡上那九十六棵苹果树开花了。
满坡的粉白色,从坡底一直铺到坡顶,远远望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被春风揉碎了又一片片地粘在枝头。
沈建军天不亮就上山,在花丛里钻进钻出,裤腿上沾满了花瓣和晨露的混合物,整个人像从花堆里滚了一圈出来的。
他蹲在树下仰着头数那些花苞,一棵树少说有三四百朵,像小灯笼一样缀在枝头,风一吹整棵树都在簌簌地抖,抖落的花瓣贴在他后脖颈上凉丝丝的,他也不擦,由着它们贴着。
“啧,这阵仗,明年你家苹果要论车装了。”
赵铁柱叼着根草茎从坡下晃上来,叉着腰站在坡腰处看了好一会儿,“建军,我跟你商量个事。”
沈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花瓣:“说。”
“你先别答应得太快。”
赵铁柱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脸上的表情少见的正经,“昨天县城来了个人,开着小轿车来的,停在服装店门口问我打听你。那人自称姓钱,在县城开了一家食品厂,说想跟你谈谈果园合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