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想了想:“那得把墙砌厚一点,烘干线温度高,别把旁边的机器烤坏了。”
沈建军点了点头说那明天下料的时候多订半车砖。
两个人蹲在台阶上把剩下的包子啃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往车站走。
沈建军走过农机厂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仓库方向,阳光把仓库的铁皮顶晒得反着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车站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
回到镇上的第三天沈建军就找了施工队。
泥瓦匠是他从隔壁村请的,姓孙,四十六七岁,砌了快三十年墙了,看一眼沈建军的图纸就说你这墙要加一道保温层,不然烘干线开起来隔壁间待不住人。
沈建军掏出笔当场在图纸上改了,加了一排砖的厚度,又多加了一袋水泥的预算。
孙师傅把改完的图纸揣进兜里,当天下午就带着两个小工开始挖基础槽了。
那段时间沈建军整个人跟上了发条一样。
早上四点起床去作坊,七点半到加工棚工地盯着砌墙,下午上山给果树浇水疏果,傍晚再去服装店盘货对账。
刘玉清说他这段时间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每天晚上回来坐在灶台边吃饭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
她说你歇一天吧不差这一天的功夫,沈建军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说等墙砌完了再歇,现在歇了工期就往后拖了。
六月三号那天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孙师傅砌到北面那面墙的时候发现地基下面有一块大石头,挖了半天挖不出来,硬砌的话墙基不稳。
沈建军蹲在坑边看了那块石头一会儿,转身骑上三轮车去了镇上借了一根钢钎回来。
他跟孙师傅两个人轮流撬,撬了将近两个小时那块石头才松动,三个人合力把它从坑里拖了出来。
石头滚到旁边的空地上砸了一个坑,沈建军站在那个被石头砸出来的浅坑旁边喘着粗气,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成深色的一大片,手心里被钢钎磨出了两个新的水泡。
那天晚上刘玉清给他挑水泡的时候沈建军疼得嘶了一声。
刘玉清捏着缝衣针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疼了?”
沈建军嘶嘶地吸着气说:“没事你继续。”
刘玉清低下头把第二个水泡挑破挤出积液,用碘酒擦了擦,然后用纱布缠了一圈。
她缠纱布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绕着,像是在包裹一件不能碰碎的东西。
“你明年还打算这么折腾吗?”她忽然问。
沈建军低头看她缠纱布的手指,那双手前两年还在给人剪头发,现在已经习惯了包扎伤口和给婴儿换尿布。
他说了一句:“明年果树就大量挂果了,到时候更忙。”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保证,不会像现在这么拼。”
刘玉清把纱布的末端打了个结,用手指按平了,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了一句话让沈建军记了很久的话:“你拼可以,但不能把自己拼垮了。你垮了,这个家就撑不住了。”
沈建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发烫。
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刚包扎完的那只手,指腹碰到她手背上那道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不会垮。”
六月五号钱志强又打了个电话来。
这次他的声音比上次稳了一些,说新老板那边松口了,但条件变了——永兴愿意收半成品,但价格要按市场鲜果价算,不给初加工费溢价。
沈建军在电话这头听完没有立刻回复,他靠在柜台边上想了一会儿,说:“钱厂长,价格我接受,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交货期由我定。果子熟到什么程度能切,切完什么时候送,我说了算。”
钱志强那边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行。就按你说的。”
挂了电话之后沈建军在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
赵铁柱从门口探进半个头来问咋说,沈建军把结果说了,赵铁柱皱了一下眉头:“不给溢价?那咱们上这条加工线还赚什么”
沈建军把手从听筒上放下来,转头看着赵铁柱:“赚的是稳定。咱们的加工线同时供两家——半成品卖给永兴,成品自己散卖。广撒网,不把鸡蛋放在他一个人的篮子里。”
赵铁柱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建军把账本翻开来又添了一行新数字,把手指头在舌尖上蘸了一下翻了一页纸,抬头看着赵铁柱说了一句:“铁柱,这可能是咱们这几年最大的一次赌。赌输了,前功尽弃。”
赵铁柱把嘴里的烟头弹进了垃圾桶里,拍了拍手里的灰说:“赌就赌。你哪次赌输了?”
六月中旬加工棚的墙砌完了。
孙师傅最后一面墙收顶的时候沈建军爬上梯子跟他一起递砖,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满手满脸都是水泥灰,他一屁股坐在加工棚门口的那块空地上,仰头看着那排新砌的红砖墙。
墙砌得笔直笔直的,砖缝勾得整整齐齐,敞开的门洞里能看见里面还没铺水泥的地面,红砖墙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赵铁柱骑着自行车从镇上赶来看了新砌好的墙,围着加工棚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站在门口仰头看那个还没封顶的屋顶架子说了一句:“这棚子比我家那间堂屋还体面。”
沈建军坐在门槛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道被夕阳照得明晃晃的砖墙说了一句:“等设备到了更体面。”
六月二十号清洗线设备先到了。
两台机器装在木箱里从县城的大货车卸下来,沈建军跟孙师傅两个人用撬棍把木箱撬开,露出来的不锈钢滚筒在阳光下闪着亮白的光。
他蹲下来摸着那台清洗机的机身,金属表面平滑冰凉,接缝处焊得严严实实的,比他在农机厂仓库里看到的那台样机还要新一些。
他按了按控制面板上的几个按钮试了试灵敏度,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加工棚里面已经铺好的水泥地面和提前留好的排水槽,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