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安装是沈建军自己动手的。
他把说明书翻了两遍,照着上面画的示意图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接,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拧。
第一天接了水路的管线试水的时候接口处漏了,他拧下来重新缠了生料带再装上去,再试,不漏了。
第二天接电路,他跟赵铁柱两个人把几根粗电线从村里拉过来的总闸接进棚子里,走线走了大半天,沈建军蹲在电闸箱旁边反复确认了三次零线和火线没有接反才合上了闸。
清洗机启动的时候滚筒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水流从喷头里洒出来冲在空转的滚筒上溅了他一脸,
他站在水雾里抹了把脸,嘴角弯着弯着又压下去了,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铁柱,赵铁柱也在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六月底的时候烘干线也到了,比清洗线大了一圈,铁皮机身摸上去热乎乎的。
沈建军把烘干线装在加工棚最里面靠墙那排,跟清洗线之间隔了一道门帘,装完之后他站在加工棚中间看了看两边。
左边是清洗切块区,不锈钢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右边是烘干区,新机器的铁皮还泛着保护油的光。
他伸手摸了一把清洗区的不锈钢台面,冰凉的,掌心在上面滑过去留下一点浅淡的潮气。
这间三十平米的小棚子,从荒地上的草图变成现在这样结结实实立在眼前的现实,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七月初果园里的青果子又大了一圈,已经从米粒大小变成了龙眼大小,青绿色的挂在枝头上沉甸甸地压着枝梢。
沈建军每天上山检查果子有没有虫害有没有落果,走到那排向阳的树跟前蹲下来捏了捏其中一颗果子,硬邦邦的青涩的带着细密的绒毛在指尖擦过去。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果酸味钻进鼻腔里,清新又带着一丝还没成熟的尖锐。
七月中旬一个傍晚沈建军把洗好的第一批设备试运行了。
他从果园里摘了几斤青苹果,还没有完全熟但已经可以用了,他把果子倒进清洗机的滚筒里,打开水阀,滚筒转动起来,水流冲刷着果子翻滚着把表面的灰尘和残留的农药洗掉。
清洗完之后他把果子捞出来倒在切块台上,拿起那把新买的切果刀,把苹果一个一个地切成均匀的小块,核扔进旁边的废料桶里,果肉码在托盘上。
切完大约五斤果子之后他把托盘送进了烘干机,调好温度和时间,合上了机门。
烘干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从机器内部吹出来把加工棚里的温度抬高了至少两三度。
沈建军站在烘干机前面看着那扇小小的玻璃观察窗,里面的果肉在热风中慢慢收缩慢慢变色,从白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金黄。
他站了大概有十五分钟没有动,赵铁柱从门口探进头来喊他吃饭他也没理,盯着那窗子里正在变化的东西一直看到烘干程序结束。
他打开机门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那一盘苹果干金黄透亮的,表面微微卷曲着边角,散发着一股带着焦香的甜味。
他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的,甜的,苹果的酸味被烘干收缩之后变成了一种更集中更浓郁的果香在舌头上化开。
沈建军嚼着那片苹果干站在烘干机前面没有动,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上上下下的。
他把剩下那片苹果干放进嘴里又嚼了一口,脆生生的声响在安静的加工棚里格外清楚。
身后传来赵铁柱的声音:“咋样?”沈建军转过身去,把那盘苹果干端到赵铁柱面前。
赵铁柱捏了一片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又拿了一片。
沈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赵铁柱一片接一片地吃那盘苹果干,嘴角越翘越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把那盘苹果干带回了家。
刘玉清尝了一片说“你做的?”
沈建军点了点头。
小苹果坐在炕沿上抓了一片塞进嘴里啃了半天没啃动,急得咿咿呀呀地拍炕沿。
沈建军把那片苹果干掰成小碎块递到她手边,她捏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甜得眯起了眼睛,口水顺着嘴角滴在下巴上亮晶晶的一小串。
刘玉清用围裙帮她把口水擦了,抬头看了沈建军一眼,沈建军正站在灶台边上端着那盘苹果干自己看着发呆,煤油灯的光照在他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上。
她没喊他,转回头继续喂小苹果吃碎苹果干,嘴角也翘着,翘得跟沈建军一个弧度。
七月底的时候沈建军去了一趟县城,把试产的第一批苹果干拿给了几家国营商店的采购看。
第一家说“我们只收本地特产”,把他挡了回来。
第二家看了样品尝了一片说“味道不错但你这包装不行,散装的上不了柜台”,又没谈成。
第三家是县百货公司下面的一个副食柜台,柜台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姓吴,她尝了那片苹果干之后问了一句:“你这产量能稳定吗?”
沈建军说:“今年试产,明年就能稳定供应。”
吴大姐想了想说:“你先拿十斤来我摆上试试,卖得好再谈长期。”
沈建军当场答应了她,从百货公司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夏末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裹着县城街道上的尘土和汽油味。
他把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折好放进兜里,然后快步走去了车站。
回到镇上沈建军在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赵铁柱打了个电话,让赵铁柱明天一早跟他去果园摘一批青果子。
赵铁柱在电话那头问:“你不是说还没全熟吗?”
沈建军说:“做苹果干不用全熟,七八分熟正好。青的做出来颜色好看,酸度也更适合做果干。”
赵铁柱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八月初的那批苹果干沈建军和赵铁柱两个人做了一整夜。
清洗机转了大半夜,切块台前面的灯从傍晚亮到天亮,烘干机嗡嗡地响着换了好几批料。
沈建军切果子切到最后手都有点僵了,握刀的手指发麻,但看着那一盘盘金黄色的苹果干从烘干机里端出来的时候他又觉得那点累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