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棚里两盏灯从傍晚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清洗机嗡嗡地转着,水流冲刷果子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整晚,切块台上沈建军切果子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慢吞吞变得越来越熟练,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苹果在他指尖转个圈就变成了均匀的小块,核落进废料桶里“咚”的一声。
赵铁柱在旁边负责把切好的果肉摆上托盘,一盘一盘地送进烘干机里,烘干机嗡嗡地响着一批一批地吐出来金黄色的果干,加工棚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香味,从门缝和窗户缝里钻出去,飘了半条街。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瘫坐在加工棚门口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门框,面前排了一溜已经封好口的透明袋子,每袋半斤,整整齐齐地码了三大摞,一共五十斤。
赵铁柱伸手拿了一袋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看了一眼,透亮的果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他咧着嘴笑了半天,转过头来看沈建军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靠着门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卷封口用的透明胶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还在笑。
五十斤苹果干送到县城百货公司的时候吴大姐正在柜台后面理货,看见沈建军搬着两大箱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出来。
她拆了一袋看了看成色又捏了捏,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红色的收据本撕了一张递给沈建军:“这是上一批的货款,你签个字。”
沈建军接过收据看到上面的数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十斤苹果干,单价一块二一斤,一共十二块钱。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有数错零。
一斤苹果干能卖一块二,而十斤鲜苹果才能做出一斤干果。他心头那个数字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把收据签了,揣进口袋里的时候手指还有些发抖。
吴大姐又补了一句:“这批五十斤先放着卖,卖完了我再给你打电话。你回去抓紧备货,马上要中秋节了,到时候量更大。”
沈建军点了点头,把收据在口袋里按了按,转身走出了百货公司。
他站在百货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掏出那张收据又看了一眼:“沈记果园苹果干,十斤,单价1.20元,合计12.00元”。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的那个铁盒子里,跟房产证承包合同放在了一起。
铁盒子已经快要装不下了,盖子合上的时候需要用力按一下才能卡住。
回镇上的大客车上沈建军靠着车窗坐了一路没有合眼。
窗外的田野在八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玉米已经抽穗了高高的秆子连成了一片,风吹过去沙沙的响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田野中间淌过去。
他靠着车窗玻璃回想这一年多来走过的每一步。
退婚那天他站在堂屋里说出“我不娶了“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七毛三分钱,而现在那只铁盒子里装着房产证、地契、合同、收据、存折。
他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那个铁盒子的硬角,硌得慌,但那种硌让人安心踏实。
车快到镇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事,从口袋里翻出县城那家农机厂的收据看了看时间——清洗线和烘干线的尾款还有半个月到期。
他算了算账,苹果干销售加服装店的利润再加包子铺的流水,正好能凑上。
他把收据重新放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八月十五号那天沈建军正在加工棚里给第二批苹果干封口的时候,赵铁柱从服装店赶过来,脸色比平时沉了不少。
他把门帘掀开钻进来,站在操作台旁边压低声音说:“建军,镇上出了个事。老周家那个闺女周小玲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也卖苹果干了,包装上写的产地是'沈家村',但不是咱家的货。”
沈建军封口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个袋口用蜡烛烧好压紧,才抬起头来:“你看了?”
“我买了一袋尝了,颜色发暗,口感也差,像是用次果做的。”
赵铁柱把那袋苹果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操作台上:“关键是包装上印的地址,写的是沈家村沈建军的果园。这他妈是打着你的旗号卖假货。”
沈建军把那袋苹果干拿起来看了看。塑料袋是普通的那种,封口粗糙,里面的果干颜色发褐,片型大小不一,确实不是他做的。
包装纸上印着几个字——“沈家村苹果干”,没有厂名没有地址没有商标。
他把那袋苹果干放在操作台上,没有说愤怒的话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铁柱,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把服装店关了,咱俩去镇上挨家挨户看一遍,看有多少家卖这个的。我去供销社找郑主任,他那边能查到进货源头。”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建军站在操作台前面一动不动地看那袋假货,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的。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线条绷得硬邦邦的,但他的手没有抖。
第二天沈建军去了供销社。
郑主任听了之后立刻翻了进销存台账,查了最近半个月从镇上批发出去的苹果干类产品,发现有三家小卖部进了同一种货,供应商写的是县城一个没听说过名字的散货商。
郑主任把台账合上,看着沈建军说:“你这事不小。有人盯上你的牌子了。你现在在镇上和县城都有了名气,苹果干卖得好,有人眼红想蹭你的名声。最怕的不是他卖假货,是他卖的假货吃坏了人,账算在你头上。”
沈建军坐在郑主任对面,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握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郑主任,我能查出来那个散货商是谁吗?”
郑主任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打了两三个电话之后放下听筒,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个散货商的名字,叫刘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