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机器还能用，省得咱们从头买。“
“不是……刘建国他没跟你拼命？“
“拼了，没拼过。“
赵铁柱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笑得岔了气，咳了半天才缓过来，说了一句：“行，明天一早我就来，我倒要看看你收了个什么宝贝。“
第二天一早沈建军和赵铁柱就去了县城。
刘建国那个窝点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脸很窄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小饭馆中间，要不是门口还贴着工商局的封条他们差点走过了。
沈建军撕了封条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烂果子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呛得赵铁柱连打了三个喷嚏。
屋子里不大，十来平米，靠墙摆了一台手摇封口机一台切片机两口不锈钢大锅外加几个铁架子。
机器上沾着一层粘糊糊的果渍，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地上散落着几片发黑的苹果干。
沈建军蹲下来看了看那台切片机的刀片，刃口已经钝了，但机器框架是好的，换一组新刀片就能用。
他又站起来掀开那两口大锅的盖子看了看，锅底有一层烧焦的糖渍，乌黑的一层。
“铁柱，你去附近的五金店买两把钢丝刷和一桶洗洁精，咱们先把这地方洗出来。“
赵铁柱看着那堆脏兮兮的机器龇了一下牙：“你确定这些东西还能用？“
“能用。洗洗干净，换个刀片，比重新买便宜多了。“
两个人整整洗了一上午，钢丝刷蹭得吱嘎吱嘎响，洗出来的水黑得像墨汁，一盆接一盆地往外倒。
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过来看了好几回，叉着腰站在门口问你们这是干啥呢，沈建军头也没抬说做果干。
老板娘哦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说那你们洗完了把门口那片水扫一下流到我这边来了，沈建军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刷锅。
到中午的时候两口锅锃亮锃亮的，不锈钢表面照得出人影来。
切片机换了新刀片试切了一截胡萝卜，切面平整光滑薄厚均匀，比原来那台效果好得多。
赵铁柱捏着那片胡萝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转头冲沈建军咧嘴笑了笑：“行啊建军，这四百块钱花得值。“
沈建军把最后一把钢丝刷扔进桶里，站起来捶了捶发酸的腰。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静静的，没什么人路过。
对面那家理发店的玻璃门上映着他们刚才洗干净的机器反光，亮晃晃的一小片。
“铁柱，这里咱们改成加工作坊，专门做高档果干和果脯。
镇上那边保留包子铺和服装店，这边以后就是咱们的加工中心了。“
赵铁柱搓着手上的洗洁精泡沫，想了想问了一句：“那名字呢？新的牌子叫什么？总不能还用沈记吧？“
“叫'秋实'。“
“秋实？“
“春华秋实。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干的是正经活，出的正经货。“
赵铁柱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然后一拍大腿：“好名字！听着就比我那砖瓦厂的名字气派！“
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建军骑着三轮车走在前面，赵铁柱坐车斗里晃着腿哼歌，调子不知道是哪首流行歌被赵铁柱五音不全的嗓子唱得山路十八弯。
沈建军在前面蹬着车听了一段实在听不下去了，回头说了一句你闭嘴别把狼招来。
赵铁柱也不恼，换了一首继续哼，还是跑调。
到家的时候刘玉清正抱着小苹果在院子里溜达。
秋夜的月光铺了满地白霜一样的，小苹果坐在刘玉清臂弯里东张西望，看见沈建军进了院门立刻兴奋起来，身子往前一倾两只胳膊伸出来嗷嗷叫着。
沈建军把三轮车停好大步走过去接过了她。
小苹果现在重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小团，她勾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上蹭了蹭，蹭完抬起头来冲他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刚出壳的小鸡崽。
刘玉清站在月光底下问他县城的事搞定了没，沈建军一边颠着小苹果一边说搞定了，窝点收了机器洗了明天找几个工人就能开工了。
刘玉清点了点头，伸手帮他把肩上那片被风吹到上面的碎布头摘下来，指尖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间。
那个停留很短，但沈建军感觉到了，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把碎布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灶房走，边走边说饭好了，炖了条鱼。
沈建军抱着小苹果跟在后面进了灶房。
冬梅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刘贞芳从灶台边端了一碗鱼汤放在桌角凉着。
沈建军坐下把小苹果放在自己腿上夹了一小块鱼肉仔细把刺挑了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啊呜一口吞了，嚼着嚼着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那一笑嘴角还沾着鱼肉碎屑呢。
沈建军用拇指帮她揩掉了嘴角的碎屑，揩完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肚，上面沾了一丁点油光，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他搓了一下那点油光把它揉进了指纹里。
灶房里炉火噼啪响着，鱼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下聚成一团暖暖的白雾。
外面院子里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枝头那几颗青红的果子又比昨天大了一圈。
沈建军坐在热气中央，腿上坐着闺女对面坐着媳妇，右边是母亲左边是妹妹，他低头又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这一次塞进了自己嘴里。
鱼是新鲜的河鱼炖得很嫩，一抿就从骨头上化下来了，鲜甜鲜甜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底。
他嚼着那块鱼肉看向窗外那棵被月光照得朦朦胧胧的石榴树，心里想着明天得去县城一趟，把那台封口机的密封条换了，再买一批新包装纸，秋实的牌子要做得比沈记更规矩更体面。
想着想着腿上的小苹果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小小的嘴巴张开圆圆的，露出一排刚冒出尖尖的乳牙，白白的四颗小粒在灯火下闪着细细的光。
那天下午沈建军正蹲在县城那间改造好的窝点里调试封口机，密封条换了新的，热压板也打磨过一遍，试封了十几条袋子，每条封口都严严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