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明天去展销会的目标，不是签单，是出名。
只要“秋实“这个牌子在市一级的场合露了脸，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刘玉清已经把他的衣裳熨好了，灰衬衫配深蓝外套，胸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秋实“胸针，是她前一天用红布缝的，缝了半夜。他穿上站在水盆前面照了照，刘玉清从后面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吃了再走。“她说完转身去抱小苹果了，小苹果被吵醒了正揉眼睛哼唧。
沈建军两口把蛋吃完，搪瓷缸往灶台上一放，弯腰在摇篮边上看了一眼小苹果。她正攥着拳头重新睡过去，小嘴嘟着，腮帮子鼓鼓的。
“爹去挣钱了。“他小声说了一句，直起身来。
赵铁柱的自行车铃铛已经在院门口响了。沈建军拎起那包备好的资料和样品，推门走了出去。
展销会设在市工人文化宫，进门就是一片开阔的大厅，两边隔成几十个展位，国营厂在最前面，个体户在后面靠墙。沈建军和赵铁柱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了，大厅里人声嘈杂，布袋子拖地的声音、人踩过水磨石地面的声响、各路摊主摆货时木头架子碰撞的动静混在一起。赵铁柱扛着两箱果干走在前面，沈建军抱着资料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摊位在最靠里的角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块台布都没给铺。
赵铁柱放下箱子擦了把汗：“这位置也太偏了。门口那些国营厂把好位子全占了。“
沈建军没抱怨，从资料袋里掏出那块叠好的红布，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一箱一箱地把果干摆上去，每种口味排成一列，标签朝外，整整齐齐。他弯着腰调整包装袋的角度，盒里切好的果干样品码在小碟子里，碟子是赵铁柱从家里带来的粗瓷碟，豁了一个口但洗得很干净。
赵铁柱蹲在旁边看他摆完：“你就不着急？人都不往这边走。“
沈建军直起腰来，看了看大厅里的人群流动的方向——门口的人流进来之后自动分成两股，一股往左去国营食品厂的展台，一股往右去市供销社的展台，中间那条通道的人到了拐弯的地方就分流了，没有人会走到最里面的墙角来。
“急也没用。“他从兜里掏出那叠宣传单，递了一半给赵铁柱，“你拿着这些去门口发，见人就给。发完了回来。“
赵铁柱接过宣传单看了看，上面印着“秋实果干——来自沈家村的阳光味道“，底下是地址和联系方式。他猛地抬起头看了沈建军一眼：“你啥时候印的？“
“昨天去农技站接钱为民的时候顺路印的。“
赵铁柱一拍大腿：“行啊你！“
“别拍大腿了，去发。“
赵铁柱攥着一沓宣传单往大门口跑了。沈建军站在空荡荡的展位后面，把碟子里的果干又整理了一遍，桂花蜜枣干颜色偏深琥珀色，蜂蜜陈皮果干偏浅琥珀色带一点橘色的碎粒，原味的颜色最淡是浅黄。三种颜色排在一起，看着倒也顺眼。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从他摊位前面路过的人统共五个，四个看了一眼就走了，一个停下来看了看标签然后走开了。沈建军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住人家。
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开口了：“小伙子，你这果干卖得贵吗？“
沈建军转过身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站在他摊位侧面，戴着一顶灰布帽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捏着他摆在最边上那碟原味果干看。
“同志，您尝尝，这碟是样品，免费的。“
老头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嚼了两下，眉毛动了一下。然后把那片果干咽下去，又伸手捏了一片桂花蜜枣干，嚼了同样两口，眉毛又动了一下，比刚才幅度大了一些。
他放下果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后面那箱还有多少？“
“每样备了二三十斤。“
“包装上怎么没有厂址？“
沈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他昨天去印的，也是第一批名片，白底黑字，印着“秋实果品加工沈建军“。
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夹进中山装内侧口袋里，背着手走了。没留名字，没说要买，也没说不要。
沈建军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心里犯了一下嘀咕。但没时间多想，因为赵铁柱回来了，宣传单发了大半，已经开始有人循着那张纸往角落这边走了。第一个来的是个穿蓝工作服的妇女，捏了两片样品尝了之后买了三斤桂花蜜枣干，三块六毛钱。第二个是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只尝了一片，问了他几个原料来源和加工工艺的问题，临走的时候拿走了他一张名片。
接下来一个小时，陆陆续续来了十几拨人，有的买几斤有的要了名片。赵铁柱在旁边收钱收到手指发麻，沈建军在桌前面一个一个地介绍产品，嗓子干得快冒火了。
到了十一点左右人流量渐渐少了。沈建军靠着桌腿喝了口水，赵铁柱蹲在旁边数钱，数到一半忽然站起来：“不对啊建军，刚才那个灰帽子的老头，他把你这桌上的标签都翻了一遍，又把你那张名片拿走了，啥都没买就走了？“
“拿了就走。也不知道干啥的。“
“万一是偷配方的？“
“配料表都写在包装上了，用不着偷。“
赵铁柱还要说，沈建军忽然看到人群里有个人冲他走过来了。那人五十岁左右，矮胖的圆脸，穿着一件新簇簇的蓝布夹克，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沈建军认出他来了。
崔胖子。
一年前在镇上跟他抢馒头生意的崔胖子，后来因为卖不过他就撤了摊，再没在镇上出现过。他今天穿着一身体面衣裳，胸口别着一块铜牌，上面印着“永丰食品厂“几个字。
他走到沈建军的摊位前，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果干样品，又看了一眼沈建军，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镶了金属的侧牙，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