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好久不见。“
赵铁柱手里的钱差点掉地上，他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沈建军侧面，瞪着崔胖子没说话。
沈建军把赵铁柱的手按了一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崔胖子面前：“崔哥，一年没见了。“
崔胖子呵呵笑着，伸手拍了拍桌面上那箱桂花蜜枣干，笑声在厅里传出去老远：“听说你改行做果干了？做得不错啊，包装看着还挺像样的。“
“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崔胖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摊位的人看了过来，“我听人说你这果干都上县农业局的培训课当教材了，这口饭混得可不赖。不过建军啊，你在镇上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个人是真有本事的，就是总喜欢一个人闷头干，不懂抱团。“
沈建军笑了笑没接话，等他下文。
崔胖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蜂蜜陈皮果干，伸手捏了一片，看也不看直接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他嚼着嚼着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又展开了，把果干咽下去之后他清了清嗓子。
“你这陈皮，用的哪年的皮？“
“三年陈。“
崔胖子盯着沈建军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太自然，嘴角弯着但眼睛没弯：“三年陈的皮你搁这儿做果干？成本都兜不回来。“
“成本的事我自己算。“
崔胖子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站直了，挺着那个微微鼓起的肚腩，声音放低了一些：“建军，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现在在永丰食品厂当副厂长，管产品研发这一块。你这果干的配方和技术，我跟厂里商量了一下，愿意出五万块钱一次性买断。五万块，你这小作坊挣三年都挣不到。“
赵铁柱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建军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低头把桌子上那碟被崔胖子捏过的陈皮果干挪到一边去，换了一碟新的上来，抬头看着崔胖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个笑只挂在皮上：“崔哥，配方和技术我不卖。“
崔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五万你还嫌少？“
“不是钱的事。配方和技术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卖了我吃什么？“
崔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黄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那丝不耐烦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再考虑考虑。展销会明天还有一天，后天我回厂里之前你都可以找我谈。我的展位在门口右边第三个，很好找。“
他走了之后，赵铁柱咬着牙骂了一声：“他就来挖墙脚的？他在馒头摊上干不过你，现在换了个厂就想来买你的秘方？做梦！“
沈建军把碟子重新摆好，抬头看了看大厅门口。人群又稀了一些，上午的客流高峰已经过去了，整个大厅里安静了不少。他正要跟赵铁柱说收拾一下去吃午饭，忽然看见大厅门口那边有一个人正快步朝他这边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步子迈得很大很有力，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径直走到沈建军的摊位前站定，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沈建军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省农副产品进出口公司业务经理周世昌“。
“沈建军同志？“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我是。“
周世昌的视线扫过桌面上那三排果干，最后停在蜂蜜陈皮果干那碟上：“你这批陈皮果干，还有多少？“
“展销会上备了二十斤。如果需要，作坊可以加单。“
“加单最多能加多少？“
沈建军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作坊现有的产能和人力，说了一个保守的数字：“半个月内，五百斤。“
周世昌没有接话，伸手捏了一片蜂蜜陈皮果干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之后又嚼了第二片，全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个机器人一样。他嚼完了第二片，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沈建军。
“省城有一家连锁食品商店今年要上十条果脯蜜饯的专柜线，我在帮他们找供货商。你这个小规模作坊能做五百斤，那你能不能找到别的作坊联合供货？“
沈建军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上的联系方式，心跳快了几拍：“我想问一句，周经理，您看上这批陈皮果干，跟其他家的比，好在哪？“
周世昌合上笔记本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一下的：“我尝了整条展销会所有摊位、所有果干，蜜饯厂、罐头厂、个体户，总计二十三家。你的果干——干度正好，不黏手不硌牙；糖分刚好，甜得不腻；陈皮的味道没有喧宾夺主，你跟果肉的比例是搭的。其他不是太甜就是太干，要不就是陈皮味遮了果味。“
沈建军站在桌子后面听着这个陌生人把自己做果干的细节一条一条说出来，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一上午的石头被什么东西撬松了。
周世昌又说了一句：“我这个月二十五号之前都在市里，你有结论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
沈建军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地址。赵铁柱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建军，那个灰帽子的老头！你看那边！“
沈建军顺着赵铁柱指的方向看过去——大厅另一边，人群深处，那个戴灰布帽子的瘦老头正站在远处往他这边看。他看见沈建军注意到了他，既不走近也不招手，就那么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朝展厅的侧门走了出去，灰布帽子的帽檐在门框边沿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赵铁柱说：“这人到底谁啊？从早上站到现在，你看他站了多少回了——在你摊位前面看了三趟，又在人群里看了你两趟。他图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