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老李头蹲在地上分拣果子的手停了，抬头看了一眼沈建军又低下头去继续拣。几个新来的嫂子面面相觑，手里攥着果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沈建军把围裙解下来挂到墙上，从抽屉里拿出周明远写的那张收据单，对折一下塞进口袋里，走到赵铁柱面前：“铁柱，走。“
“去哪儿？“
“镇上去。“
半路上沈建军蹬着三轮车蹬得很快，赵铁柱坐在车斗里攥着栏杆，风灌进衣领把他的后脖子吹得发红。三轮车拐进镇口那条土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永丰厂门市部门口围了一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有看热闹的有停下来看告示的还有几个人手里捏着果干在互相传看。
沈建军把三轮车停在人群外围，拨开人群走进去。永丰厂门市部的玻璃窗前面贴着一张红纸告示，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本厂研发多年的陈皮果干配方遭人窃取，窃取者以本厂技术参加市展销会，请各位群众擦亮眼睛明辨真伪“。落款是永丰厂，但没写具体人名。门市部里面崔胖子正站在柜台后面跟一个顾客说话，脸上的表情不紧不慢的，一边说一边往外瞥。
沈建军看了那张告示两秒钟，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哗了一下，有人认出了他：“那个就是沈建军！“
“就是他偷的配方？“
“别瞎说，人家前天展销会还拿了省协会的推荐呢……“
崔胖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了，步子不急，脸上的笑是挑着眉的那种，走到门市部门口站定了，低头看着沈建军手里那张告示，又抬头看着他的脸：“沈建军同志，你撕我的告示不太合适吧？“
沈建军把告示对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抬头看他：“崔老板，你说我偷你配方，你有证据？“
崔胖子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紧不慢的，嘴角挑着：“永丰厂的研发档案里有一份去年的试制记录，记录的工艺流程跟你做的果干一模一样。我已经把这份记录送到省食品协会了。你是聪明人，你自己想想，协会的人看到记录会不会信你？“
沈建军把口袋里的收据单掏出来摊开给崔胖子看，周明远的签名和收件地址都在上面，字迹清清楚楚的：“昨天省协会副会长周明远让我把样品寄去品鉴委员会盲测，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永丰厂前年因为卫生不达标被警告过两次，去年研发档案没归档就提前上报了，请问崔老板，去年那份试制记录是哪个月写的？“
崔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围观的群众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永丰厂前年被警告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街坊是听过的，沈建军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了。
崔胖子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声音：“沈建军，你别以为自己攀上了省协会就高枕无忧了。订单你拿了，货你得做出来。两千斤果干，你那个小窝点能做到？到时候交不出货，违约金你能赔得起？“
沈建军看着崔胖子那张微微发胀的脸，笑了一下：“崔老板，两千斤的鲜果供应，我找了你之前那个供货商刘建国的关系户。你当初收果子压价压太狠了，那些人三年没跟你续签了，你忘了？“
崔胖子的脸彻底沉了。
沈建军把收据单折起来放回口袋，转过身面对围观的群众，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各位街坊，我沈建军做果干的配方自己试了一个多月出来的，切片方向跟永丰厂不一样，他们横切我顺着纤维切，成品嚼劲不一样，你们自己尝过就知道。那张告示我撕了，如果崔老板还有意见，下周省协会盲测结果出来，谁真谁假白纸黑字，我不跑。“
他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赵铁柱挤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沈建军一出来他就跟上了，两个人走到三轮车前面的时候赵铁柱一拳砸在他后背上：“建军，你刚才那几句话真带劲。但两千斤的事你说漏了——你哪来的鲜果供应？你今天早上才让老李头去联系那些果农，人家还没给回话呢。“
沈建军跨上三轮车：“今天晚上我去一趟刘建国老家。“
“你一个人去？那村子在山里面，路不好走。“
“不好走也得走，鲜果的事拖不得。“
当晚沈建军骑着三轮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夜路，进了刘建国老家那条沟。三轮车在碎石路上颠得链条嘎吱乱响，到村口的时候他下车推着走，远远看见一个矮矮的土坯房亮着灯。他敲门进去，屋里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坐在灶台边剥花生，灶膛的火映在她皱纹密布的脸上，她看见沈建军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是……建国那个老板？“
“大娘，我姓沈。我找您商量果子的事。“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花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壳，从墙角搬了一个小马扎让沈建军坐。她没说一句话，转身从灶台后面翻出一本旧得发黄的账本，翻了翻，指着上面一页说：“这片山头种果子的有七户，以前是建国收货。你坐，我去喊他们。“
她披了一件旧棉袄就出去了，黑灯瞎火的村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挨家挨户敲门。
那天晚上沈建军在刘建国老家坐到将近深夜，七户果农来了六户，围坐在那间矮矮的土坯房里，煤油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们跟刘建国合作了五年，刘建国进派出所之后没有一个果贩上过门，今春的果子摘了没处卖，全烂在筐里了。沈建军坐在灶台边把价格报了一遍，比崔胖子当年收果子的价钱高了三分钱一斤。
六户果农互相看了看，最先开口的是坐在煤油灯旁边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头，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要是能按月结钱，我这边的果子全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