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军看见了那个动作，但表情没变。
整场评比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评委走了之后，所有参展的人开始在门口排队领号，等着结果公布。
队伍从会议室门口排到了楼道里，沈建军站在赵铁柱前面，听见后面有人在说“刚才那个带桂花味的谁家的“，又有人说“没注意编号，反正味道不错“。
赵铁柱在后面用鞋尖踢了一下沈建军的鞋后跟：“你听见了没？桂花味。“
沈建军没回头：“听见了。“
“我觉得咱们稳了。“
“等结果出来再说。“
结果贴在会议室门口的白板上的时候，人群涌上去看，沈建军被挤到了后面。
赵铁柱个子高，踮着脚伸着脖子看了两秒，回头喊了一声：“建军！第一排第二个！八点八分！“
沈建军从人群后面绕过去凑近了看，白板上贴着一排编号，第一名后面写着“8.8分“，编号是沈建军那批果干的编号。
第二名8.2分。第三名8.0分。
他往后面扫了一眼。崔胖子的编号在第四排，7.6分。
赵铁柱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压都压不住，走过来一拳捶在沈建军肩上：“第一！八点八！最高分！“
沈建军被捶得往旁边偏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他转身往会议室里面走。
会议室里大部分人都去白板前面看结果了，空了大半。
沈建军走到自己那排碟子前面弯腰收碟子的时候，身后有人走近了，脚步声不重，皮鞋底碾在水泥地面上带一点沙沙的声响。
“沈建军同志。“
沈建军直起腰转过身。周明远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事？“
周明远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
沈建军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份省食品工业协会的采购意向书，上面写着秋实品牌果干经品鉴委员会评审，达到省协会茶歇及会务食品供应标准，拟纳入年度采购目录。
意向采购量：首批三千斤，分三个月供货。
沈建军拿着那张意向书，又看了一遍。
三千斤。
分三个月。
平均一个月一千斤。
他现在的产量翻个倍都够不上这个数。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周会长，这个采购量……“
周明远抬手按了一下：“你先别急着回答。我今晚还有个事要找你谈，你吃完饭来我办公室。铁柱同志一起来也行。“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远了。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沈建军背后，凑过来瞄了一眼那张纸，眼睛瞪圆了：“三、三千斤？“
沈建军把意向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
“去哪？“
“吃饭。吃完饭去找周会长。“
晚上的省城街道比镇上热闹。
沈建军和赵铁柱在协会对面一家面馆各吃了一碗面，赵铁柱吃了三碗，沈建军吃了一碗半，剩了半碗给赵铁柱收底了。
饭后他们上了三楼。
周明远办公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沈建军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周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手边放了一杯浓茶。
沈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铁柱靠在门边的墙上没坐，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来回在周明远和沈建军之间转。
周明远把文件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沈建军说了一句话：“意向书你看了，三千斤。但我实话跟你说，这个采购量是压过的，省协会今年茶歇与会务食品年度总需求是八千斤。“
沈建军坐在椅子上没动。
“八千斤。“赵铁柱从墙边往前走了两步，“那剩下的五千斤呢？“
周明远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轻轻一响：“省协会的惯例，年度采购只从当年度品鉴会评分第一名的供应商里选。八千斤全是你的。第一批采购量三千斤，第二批五千斤，如果交货质量没问题，明年的采购续约优先权也归你。“
沈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明远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补了最后一句：“第一批三千斤，下个月十号前交货，你有没有问题？“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赵铁柱站在旁边，呼吸声都压轻了。
沈建军抬起头看着周明远，问了一句：“下个月十号，还有几天？“
“今天是七号。三十三天。“
沈建军算了一笔账。
现有设备不扩产的情况下，一个月最多能做八百斤。
三十三天只够出九百斤。缺口两千一百斤。
要么扩产，要么赶工，要么想别的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周会长，我接。三千斤下个月十号之前交齐。“
周明远看了他几秒钟，点了一下头：“好。明早你到协会办公室签正式合同。“
沈建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转身往门外走。
赵铁柱跟在他后面出门，脚步有点急，门合上之后他在走廊里低声说了一句：“建军，三千斤你真接？咱们那个窝点一个月顶天八百斤，剩下的两千斤你拿什么交？“
沈建军脚步没停：“回去再说。“
两个人出了办公楼，站在省城老街的路灯下面，赵铁柱又追了一句：“建军你到底什么打算？“
沈建军把三轮车锁打开，跨上车座，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铁柱，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跟我说过，县农机厂后面有一排空着的平房？“
赵铁柱愣了一下：“那排平房？又破又漏，你打算租那个？“
“明天回去的路上拐一趟县城，去看看那排房子还在不在。“
“那得花多少钱修？再说了，就算租下来，设备呢？你从哪变出第二台烘干机？“
沈建军把车把扶正了：“修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烘干机，我去找商业局问一下设备租赁的事。铁柱，这三千斤的交货期只有三十三天，我今天晚上回镇上把老李头喊上，明天一早让他去帮我把那六户果农的协议签下来——鲜果供应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