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我想配一根烘干机的加热管，七二型果品烘干机的。“
老头把报纸往下挪了两寸：“什么牌子？“
“没注意牌子。柜子铁皮的，一米高，标签上写着七二型。“
老头合上报纸站起来，走到后面架子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根管子：“这种？“
沈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长度差不多，接口也像，但管壁厚度不一样。他手里的旧管子管壁薄，新管子粗了一圈。
“有一根细管的吗？“
老头翻了翻架子：“没有。就这一种规格。你要就得改接口，要么就把机器里头的卡槽换了。“
沈建军握着那根管子看了好一会儿。改接口意味着动整个机器的内部结构，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但如果不换，这台机器就废了，八十块的租金白花了，还得重新买设备。
他把管子放在柜台上：“我先买这根。回头不能用我再退。“
“退了不退钱。“
沈建军把钱从口袋里数出来递过去，把管子夹在三轮车后座上骑了回去。到厂子门口的时候，赵铁柱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烘干机的铁皮外壳，擦出来一块，原来的漆面是浅绿色的，虽然锈了不少，但擦干净了还能看出个样子。
“管子买回来了？“赵铁柱站起来。
“买了，但接口对不上。得改。“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看那根管子和机器里的卡槽：“差不少呢，你怎么改？“
“我自己焊。“
赵铁柱抬头看他：“你会焊？“
“不会。“沈建军把管子放在烘干机旁边，蹲下来，把机器侧盖完全拆开，露出里面的线路和加热腔。他用手指顺着管槽走了一遍，确认了需要改动的位置。“你去五金店买一截铜片和两盒焊条回来。“
“你知道怎么焊？“
“我看过包子铺后面那个修机器的焊过，照猫画虎。“
赵铁柱没再多问，骑上车走了。沈建军蹲在烘干机前面，把原有的卡槽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放在地上排成一排。表舅在墙那边砌新砖，锤头敲在砖面上咣咣响。
等赵铁柱把铜片和焊条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沈建军把烘干机搬到门口光线好的地方，把铜片用钳子弯成跟新管匹配的弧度，然后拿起焊条，把铜片卡在卡槽的位置上，准备把铜片和机器铁皮焊在一起。
第一下没焊住。铜片滑开了，焊条化了一小滴掉在地上。
第二下焊住了三分之一，但歪了。
沈建军拿锉刀把焊歪的地方磨掉重新来。第三下焊住了大半个接口，但有一边缺了一截。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递工具。表舅砌完最后一块砖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从沈建军手里接过焊枪：“你那个焊条拿错了。这种焊条焊铜片不粘，要用黄铜焊条。“
沈建军抬起头。表舅已经把手里的焊条换了一根，把焊枪重新对准接口，嗤的一声，铜片和铁皮之间多了一层均匀的焊料。
“照着这个焊，焊满一圈。“表舅把焊枪递还给沈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回墙那边去了。
沈建军握住那把重新烧热的焊枪，沿着接口走了一圈。焊料均匀地铺开了，铜片牢牢地贴在卡槽上，他用手摇了摇，纹丝不动。
他把新管子推进卡槽里，严丝合缝。
“行了。“
赵铁柱蹲在旁边看了看那根焊好的管子，又看了看沈建军手上的焊枪：“你还真照猫画虎画出来了。“
沈建军把侧盖重新装回去，拧上所有螺丝，把烘干机的电源线接上临时拉过来的插排，按下了开关。机器嗡的一声震起来，加热管从暗红慢慢变成亮红，热气从机器后面的散热口往外涌。
“能用。“沈建军关上电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试机。今天先收工。“
他弯腰把拆下来的旧卡槽零件拢起来放进工具箱里，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子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他回头去看，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沈建军把工具箱盖上锁好，把那根买错了的焊条和废铜片扔进了角落的废料堆里。然后跟表舅打了声招呼说要先回镇上，烘干机放新厂房里让赵铁柱看着。
骑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排平房。暮色把红砖墙染成了暗褐色，瓦片还没换，缺口处透出一线更暗的天空。明天还要接着干，门窗没换，地面没抹，电没正式拉通，还有烘干机的测试。活儿很多。
他蹬着车往镇上的方向走，迎面风吹过来，带着县城傍晚混杂着煤烟和饭菜的味道。骑出县城路段拐上土路的时候，他忽然加速蹬了两下，把三轮车骑得快了一些。
刘玉清说的那个问题他昨晚没答上来，今天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没消停——镇上的窝点留还是不留？新厂子一动工，两边的人力根本顾不过来。王嫂子和刘建国媳妇加起来一天只能干四十斤，新厂子按计划要日产八十斤起步，人手肯定不够。
他需要想清楚这件事。
但今晚没时间想了。到家之后还有一件事等着他——赵铁柱说崔胖子抢房子那天看着像是准备好的，带着卷尺和本子，不像是临时起意。沈建军心里有个猜测，但他需要确证。
明天早上他得去供销社找那个老会计。去年马德胜的事查清楚的时候，那个老会计跟他说过一句话：“小沈你有事来找我，我认识的人多。“
沈建军踩了一下刹车，三轮车停下来。
他坐在车座上想了想，掉了个头，重新往县城方向骑。天已经快黑透了，路灯还没亮起来，他靠着最后一点天光骑回了农机厂后面那条巷子。
赵铁柱正蹲在厂房门口吃馒头，看见他又回来了吓了一跳：“你咋又回来了？“
“崔胖子今天带的那个人，拿卷尺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面生。“
“他今天是来看房子的，还是来看别的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