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了省城住招待所，别省钱。“她把布包递过来。
沈建军接过布包挂在车把上，看了一眼院子里，小苹果正坐在竹车里啃一块馒头片。他走过去弯下腰在她脸上碰了一下，她抬头冲他咧嘴笑，口水滴了一围兜。
他直起身骑车出了院子。
镇上的夜班车是八点半发车，他赶到车站的时候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把三轮车锁在车站旁边的熟人车棚里，他背起布包上了车。车厢里没几个人，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抱着。
车发动了。颠了将近四个小时，到省城车站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他下了车，找了个车站边上的小招待所住下，一间通铺，六块钱一晚。躺下之前他先用招待所的公用电话给省协会的值班室拨了一个，没人接。他挂了电话躺回铺上，盯着天花板把那几根灯管数了三遍才闭眼。
第二天一大早，他洗了把脸就去了省协会。
省果品行业协会在二轻局大院里，三层灰砖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沈建军到的时候才七点半，大门锁着，他蹲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八点半有人来开了门，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看见他就问找谁。
“我找办公室的王主任。我是秋实果干的沈建军，之前来领过奖的。“
小姑娘翻了一下本子：“王主任今天不在，去市里开会了。下午才回来。“
沈建军站在门口没动：“那我等他。“
“你屋里坐吧。“
沈建军在协会一楼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坐了十几分钟，走廊尽头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头一看，对面的人站住了。
崔胖子。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对上了目光。崔胖子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见沈建军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然后他笑了。
“沈老板也来了？巧。“
“是挺巧。“
崔胖子拎着公文包走到他面前，步伐不紧不慢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在沈建军旁边坐了下来，距离不到一臂远，把手里的包放在膝盖上。
“沈老板是来找王主任？“
“你也是？“
“我找他有点私事。“崔胖子侧过头，语气随意，“你呢？“
沈建军没接话，坐回长椅上，视线落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崔胖子坐在旁边翻自己的公文包，翻了两下又合上了，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同一个人的同一扇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楼道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从走廊那头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将近十点的时候，王主任回来了。
沈建军没见过王主任本人，只在领奖那天见过他上台念名单。五十来岁，圆脸，发际线退了大半，剩下的头发用发油抹得服帖。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沈建军和崔胖子，然后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脸上浮起一个说不上是意外还是不出所料的表情。
“你们来了。“
“王主任。“崔胖子站起来，迎上去一步。
沈建军也站了起来，落后崔胖子半步的距离，没抢话。
王主任从兜里掏钥匙开了办公室门，侧身让了一下：“都进来吧，别在走廊站着了。“
三个人进了办公室。王主任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沈建军和崔胖子隔着桌子各坐了一张椅子。
“你俩前后脚到的吧？“王主任把公文包放在桌角，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建军脸上移到崔胖子脸上又移回来。
崔胖子先开口：“王主任，我今天来是想反映一下情况。秋实果干那批三千斤的订单，他沈建军有没有能力按时交货？据我所知，他的新厂房还没投产，旧窝点的产量一个月满打满算一千斤出头，三千斤的订单他做不完。如果到时候交货延期，影响的是省协会的名声。“
王主任没接话，看向沈建军。
沈建军也没绕弯子：“三千斤订单我能交。新厂房下周投产，日产量八十斤起步。旧窝点日产四十斤，两个地方同时开工，一个月三千斤绰绰有余。不会影响协会的名声。“
“你能保证？“崔胖子转过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往下砸。
“我能保证。“
“出了事你担得起？“
“我担。“
王主任一直没说话，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讲了几个来回之后伸手从桌上拿起烟盒摸了一支烟点上，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弹了一下烟灰，开了一个口：“行了。供货协议签了就是签了，只要按期交货就没问题。但崔老板提到的产能问题也确实存在，合同里写了半个月首批交货，你半个月能交多少？“
沈建军想过这个问题：“首批交一千斤。半个月之后交第二批。“
王主任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那就按这个来。秋实果干的订单不变，首批交货时间确认了，半个月内一千斤。交不上来，按合同办。“
沈建军站起来：“能交上。“
崔胖子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沈建军弯腰的侧影，然后站起来拿自己的公文包，出门的时候在门框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建军一眼。
“沈老板，祝你顺利。“
他推门走了。
沈建军站在王主任的办公桌旁边，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王主任没看他，低头收拾桌上那份文件，收拾完了才抬了一下眼皮：“沈老板，省协会的订单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次你能交上，下次还能有更大的单子。这次你要是延期了，后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我知道。不会延期的。“
沈建军出了省协会大门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他没有去吃饭，先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了赵铁柱厂里的电话，把情况说了。赵铁柱在那头骂了一句崔胖子，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