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是什么样的管子？“
“她说是铁皮的，银灰色的。“
沈建军把手里的包装袋重新放回操作台上。银灰色的铁皮管，跟他那台烘干机换下来的旧加热管是一个颜色。他转身从工具箱里摸出那把大门钥匙，锁了一遍又拧了一下确认锁芯弹出来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天亮之前，我走之前先去果园一趟，看看那些果树。“
他出了厂房门，把门带上。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巷子口的路灯亮了第一盏，昏黄的圆圈正好落在厂房门口那块水泥地面上。
沈建军半夜醒了两次。
第一次是两点，他翻了个身，听见刘玉清在隔壁屋给小苹果喂奶的动静，又睡着了。第二次是四点半，他直接从炕上坐了起来，没有再躺下去。
灶房里的灯亮着，刘贞芳已经起了，正在往布袋里装干粮。看见他披衣服走出来，指了指灶台上的搪瓷缸子：“粥给你晾上了。“
沈建军端起来喝了半缸，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揣进兜里。他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天还是墨蓝色的，东边有一线白，还没透出来。
他先去了果园。天没全亮，但地里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他沿着田垄走了一圈，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住了。
那排树最中间的一棵歪了，整棵树向一侧倾倒，根部的土被刨开了大半圈。他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周围的土，松的，是新翻过的，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湿，还有一股湿泥的气味。树根露在外面一截，但根须没有断。他伸手把歪了的树扶正，用脚把土往回填，踩实了。然后他抬头往田垄那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排树的根部也有几处土明显被动过，但树没倒。
他蹲在原地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看了那棵树半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出了果园。
到厂房的时候，赵铁柱已经把三轮车从巷子里推出来了，车斗里码好了那七十斤果干，一包一包摞齐，用油布盖了两层，麻绳扎成了井字形。
“车胎我打气了，路上够用。“赵铁柱把最后一根麻绳扎紧。
沈建军检查了一遍油布有没有盖严实，又用手按了按最上面那包果干——硬，干的，封口没漏气。他翻身骑上三轮车。
“铁柱。“
“嗯？“
“果园第三排中间那棵树，土被人刨了。“
赵铁柱本来在拍裤腿上的灰，手停了一下，直起腰来：“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土还是湿的。“
赵铁柱转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巷子口空荡荡的，路灯已经熄了，只有灰蒙蒙的晨光从房檐上面漏下来。
“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你白天在厂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我去省城送完货就回来。“
赵铁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三轮车旁边：“你一个人去省城，路上三四个钟头。万一有人跟上来，你一个人应付得了？“
“我骑三轮车，谁跟我？“
“崔胖子那个面包车呢？“
“面包车开不到三轮车的速度。他出不了城。“
赵铁柱看了他两秒，退了一步，没再跟。沈建军把三轮车蹬出了巷子，拐上大路，骑出了镇子。
刚出镇口他就放慢了速度。后面的路空旷，没有车跟上来。他保持匀速，不快不慢地蹬着。
骑了大约一个小时，拐上那条通往县城方向的省道之后，路面上多了一辆拖拉机、两辆自行车和一个挑着担子的行人。他混在这些人和车中间，把三轮车骑在路的右边。
骑到一半的时候，一辆车从后面超过了他。速度不快，面包车，车身是灰白色的，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减了一下速，然后踩油门走了。
沈建军没有看那辆车的车牌。他继续蹬。
到县城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多，他在长途站门口停了一下，下车买了一个烧饼，就着水壶的水吃了，然后继续往省城方向骑。
后面没有再出现过面包车。
下午一点，沈建军到了省城干货批发市场。方老板的档口里有人在卸货，他把三轮车停在门口，把油布拆开，一包一包把果干抱进柜台里面码好。方老板蹲在旁边数了数，站起来用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推到他面前。
“七十斤，钱数一下。“
沈建军接过钱，没数，直接折好放进口袋：“下批货什么时候要？“
“这批卖完了再说。“方老板把钱箱锁好，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外那辆三轮车，“你这辆车从镇上骑到省城的？“
“嗯。“
“下次别骑了。长途站有货运班车，你让班车带过来，到站我让人去接。“
沈建军点了点头：“行。“
他正要走，方老板在后面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陈皮果干，我昨天拿去给南边那个客户尝了一下，他说还行。“
沈建军转过身。
方老板靠在柜台后面：“他没说要订货，但说可以谈。你要是愿意做，下次多带几斤陈皮样品过来。“
沈建军说了句好，出了档口，把油布叠好塞进三轮车斗里，然后骑着车往省农展中心的方向去了。
农展中心的门开着，王主任今天在办公室。沈建军进去坐了几分钟，把展销会的细节敲定了——展位位置确定了，在二楼靠窗那一排第三个，展台尺寸、展品数量、布置要求，都写在了一张单子上。
王主任把单子推过来让他签了字，收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永丰厂的人昨天又来了一趟。“
沈建军的手停在签字笔的笔帽上。
“他们带了样品来，跟你同类型的产品。我尝了，不如你的好。但我跟他明说了，展位只有一个，你们自己竞争。“
沈建军把笔帽盖好，站起来：“谢谢王主任。下个月展会之前我会把货准备好。“
他出了农展中心下楼骑上车的时候，天开始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蹬着三轮车往长途站方向骑，骑到半路，路过一家店门口的时候，他刹了一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