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军把工具箱盖上锁好，转过身看着赵铁柱：“铁柱，你在镇上这半个月，每天都看见崔胖子本人了吗？“
赵铁柱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没。他车倒是见过几回。“
“他的车停在哪里？“
“永丰厂门口。“
“永丰厂门口离他的车间有多远？“
赵铁柱想了想：“隔着两排房子，差不多五十米。“
“他没下车，对吧？“
赵铁柱没接话。
沈建军把工具箱拎到墙角放好，回头说了一句：“他人在不在厂里我不知道。但他那辆车每天都停在门口，这件事不对。“
“哪里不对？“
“如果有人要盯着我们，他会在暗处蹲着。但他把车摆在明处，不是让我们看，是让另外的人看的。“
赵铁柱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他那辆车是摆给别人看的？谁看？“
“我还没想通。“
沈建军弯腰把三轮车推出来，车斗里空空的，没有果干，没有油布。赵铁柱看着他往外推车，忽然开口：“你今天去省城带什么？“
“空车。“
“空车你跑什么？“
沈建军骑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去找方老板，给他递个话。“
他骑着空三轮车出了镇子，往省城的方向去了。
下午两点多他到了干货批发市场。方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盘货，看见他空着手走进来，放下手里的账本：“你货没带？“
“方老板，我今天是来跟您说个事的。“沈建军在柜台前面站定，“永丰厂的崔胖子来找过您，对吧？“
方老板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来过。怎么了？“
“他下回再来找您，您就应他。“
方老板歪了一下头，没说话。
沈建军把一只手撑在柜台上：“您应他，让他给您送样品，让他跟您报价。然后您告诉我他报了多少钱，我照着做。“
“你把生意往外推？“
沈建军把手收回来，站直了：“方老板，您信我，就按我说的办。到时候您该怎么跟他谈就怎么谈，他报多少价我都能接住。“
方老板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起柜台上的茶缸喝了一口：“你知道你在说啥？他要是每斤比我低一毛五，你也接？“
“接。“
方老板把茶缸放下：“那你图啥？“
沈建军站在柜台前面，空荡荡的双手垂在身侧，说：“我图一个准话。他到底有多少货能卖。他报多少价，我就知道他的成本压到了多少。我需要的不是这一单，我要的是知道他手里还剩什么牌。“
方老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然后把账本翻开一页，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合上了。
“行。他来了我应他。“
沈建军出了批发市场，没去农展中心，直接骑上了回程的路。他骑到半路，天开始阴了，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潮气。他没有停，在天黑之前赶回了镇上。
到厂房门口的时候，赵铁柱正蹲在外面抽烟，看见他从三轮车上下来，把烟头一扔：“空车来回，你这一天干了个啥？“
沈建军把三轮车推进厂房里，锁好门，回头说了一句：“我给崔胖子挖了一个坑。“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什么坑？“
“方老板那边会接他的报价。等他报完价，我就知道他手里到底有几斤几两了。他这批货的成本如果降不下来，他那边的产量就撑不住。“
赵铁柱愣了一瞬，弯下腰捡起刚才扔掉的烟头，在鞋底碾了一下，扔进墙角簸箕里：“你这一天，就为了这个？“
“够用了。“
沈建军蹲下来把三轮车车斗里一颗没捡干净的小石子拨出来，扔到墙根下面，然后站起来，推开了厂房里面那扇新装门闩的铁门。
第二天下午，赵铁柱来找他，骑着自行车飞一样冲进巷子，车轮碾过一块碎砖，颠了一下，他急刹停住，车把都歪了。
“建军！方老板来电话了！“
沈建军正在操作台前面把烘干机里的竹筛一层一层抽出来检查，手没停：“他说什么？“
“崔胖子今天上午去方老板那儿了，带了样品，报了价——每斤比我们的出厂价低一毛二。“
沈建军把最后一层竹筛抽出来，放在操作台上，转过身。
“方老板应他了？“
“应了。方老板说先让他送一批货试试。“
赵铁柱把自行车撑好，走进厂房里在操作台对面站定，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建军，你昨天去跟方老板说那些话的时候就想好这一步了？“
“还没想全。今天想全了。“
“那现在下一步怎么走？“
沈建军把竹筛上的果干一片一片翻过来看背面的颜色，翻完一排，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等他那批货出完。“
“出完？出完了他就抢走方老板的订单了。“
沈建军把手里的果干放回筛子里，整排端起来放进成品箱，盖上盖子。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铁柱：“他出完这批货，就再也出不了下一批了。“
崔胖子把第一批货送进方老板仓库那天，他在永丰厂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红纸屑炸了一地，几个工人在门口站着看热闹。崔胖子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冲着他那个开面包车的司机说了一句话：“去，把镇上那几家果园的鲜果全订了。方老板这边要加量，咱们至少再出两百斤。“
司机开着面包车出去了。下午回来的时候，车斗是空的。
“崔老板，沈家村那片果园说他们的鲜果已经签了长期协议，不能卖给别人。隔壁村那家也说签了。“
崔胖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那根烟终于点上了。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面前散开。
“什么叫签了？签给谁？“
“沈建军。“
崔胖子把烟按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厂房里堆着的半成品。切片机还在转，工人正在把新切的果片往架子上摆，烘干机嗡嗡响着。机器停不下来，原料接不上。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