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从工作台底下的纸箱里翻出几个大号塑料烧杯。
戴上防酸碱手套,拿起一瓶强效工业脱脂剂倒进烧杯里,又按照特定比例掺入了一些具有强渗透性的活性溶剂。
配制好的淡黄色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陆卫端着烧杯走到翻转支架前,将溶剂顺着发动机缸体的缝隙缓慢倒了进去。
液体刚一接触到那些固态的黑胶,立刻就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化学反应。
细密的气泡在黑胶表面不断涌出,原本坚硬如沥青的混合物开始出现软化的迹象。
陆卫抓起一把带有钢丝刷头的长柄硬毛刷,将刷头探入缸体深处。
他手腕发力,顺着缸壁的纹理来回摩擦。
大块的黑胶被硬生生剥离下来,混合着浑浊的溶剂堆积在缸底。
这是一项纯粹拼体力的活。
他每刷洗十几分钟,就要把缸体翻转过来,将里面黑褐色的废液倒进废液桶里。
然后再重新注入新的特调溶剂,继续重复刷洗的动作。
视网膜右下角的蓝色面板不断跳动着数字。
【当前物品污垢值:97%】
【当前物品污垢值:95%】
这数字掉得像挤牙膏一样慢。
陆卫连着干了三个多小时,车库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浸透了那件旧T恤的领口。
他换了三把钢丝刷,废液桶里装满了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稠物。
当他把最后一桶清水冲进缸体,将里面残余的碎屑彻底排空时,铝合金缸体的内壁终于露出了金属的底色。
只是那片金属底色上,依然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暗黑色斑块。
陆卫直起腰,把手里的硬毛刷扔在工作台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视野边缘的系统面板。
面板上的数字卡在了一个让他心塞的位置。
【当前物品污垢值:92%】
陆卫皱着眉头,伸手在工具箱里翻找了一阵。
他拿出一把精细的金属刮刀,凑到缸体开口处,刀尖对准那些暗黑色的斑块用力刮擦了一下。
刀尖划过金属表面,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这些斑块就像是跟铝合金长在了一起,根本不是常规附着在表面的油污。
面板在这个时候适时地弹出了提示信息。
【检测到缸体内壁存在高温瞬间烧结的纳米级碳化包裹物。】
【该物质已深度嵌入金属晶格缝隙,现有物理及化学手段无法触及。】
【建议处理方案:需使用工业级高频超声波探伤清理台进行分子级震荡剥离。】
陆卫看着这行字,脸色有些难看。
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台二十升的普通超声波清洗机。
这玩意洗洗化油器和主板还行。
真要对付这种纳米级的高温烧结碳化层,这台机子的功率和频率连给人挠痒痒都不够。
这属于典型的硬件设备跟不上系统要求了。
陆卫摘下橡胶手套扔在水池边。
他走到门口拉起卷闸门,把那辆刚买不久的电动三轮车推了出去。
工业级高频超声波探伤清理台。
这名字听着就不是一般修理厂能有的东西。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必须把这最后的污垢解决掉,才能触发状态回溯。
陆卫骑着三轮车,顶着大太阳在汽配城里转悠。
他先去了几家专门做重卡发动机大修的档口。
“老板,你这有没有工业级高频超声波探伤清理台,能借我用一下不,按小时付钱也行。”
大修厂的老板正拿着油枪给轴承打黄油,听到这话抬起头愣了半天。
老板用沾满油污的手背蹭了蹭鼻子。
“小伙子,你搁这跟我念什么绕口令呢,我修了十几年车,清洗全靠柴油和高压水枪。”
接连问了五六家规模最大的修理厂,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汽配城里根本没人知道这玩意长什么样。
陆卫调转车头,骑着三轮车直奔市里的五金机电大市场。
这里汇聚了全市各种机械设备的代理商,平时连进口的数控机床都能搞到。
他找了一家门面最大、招牌上写着专营精密仪器的商铺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的老板正端着紫砂壶喝茶。
陆卫靠在玻璃柜台上,把需求又报了一遍。
老板放下紫砂壶,上下打量了陆卫一眼。
“你买这设备干啥用,开航空制造厂啊?”
陆卫没搭理他的调侃,直接问价格和有没有现货。
老板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点内行人的优越感。
“那是国家级实验室和大型军工企业才用的高端货,一台起步价两百多万。”
“而且这种设备都是定制的,市面上根本没有现货流通,你想租更是做梦,谁会把几百万的设备租给外人造。”
陆卫从机电市场出来,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他从兜里摸出被汗水焐得发软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一口烟雾吐出来,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两百多万的设备,就算把他现在卡里那二十几万全砸进去,连个边角料都买不到。
破阶任务卡在这里,系统的经验值被完全锁死。
如果不跨过这道坎,他以后就只能永远在一个低级的圈子里打转。
陆卫盯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脑子里快速过着自己认识的所有人脉和资源。
突然,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段快要被他遗忘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去年大二下半学期,学校的副教授带他们去材料学院搞过一次跨学科的交流参观。
当时带队老师专门领着他们进了一间防尘要求极高的实验室。
在那间实验室的正中央,就摆着一台半人高、外观像个太空舱一样的仪器。
副教授当时还在旁边重点介绍过。
那是学校花重金从德国进口的大型高频超声探伤设备,专门用来做高分子材料的分子级无损探伤和微观残留物清理。
陆卫把剩下的半截烟按在地上碾灭。
高校的实验室,这绝对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这种设备的渠道了。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通讯录,手指往下滑动。
视线停在了一个备注叫陈宇的名字上。
陈宇是材料学院读研二的学长,人挺仗义。
大一的时候,陆卫在学校的电子科协混日子,刚好跟陈宇分在一个小组参加全国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
那时候为了赶项目进度,俩人经常在社团的破地下室里熬通宵,焊坏了不知道多少块电路板,饿了就凑钱买一包泡面分着吃。
虽然后来两人没怎么再联系了,但逢年过节两人还在微信上互相点过赞,关系底子还在。
陆卫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
“卫子,怎么今天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陈宇的声音透着一股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疲惫感。
陆卫握着手机,语气显得很自然。
“宇哥,最近忙着写论文呢,没打扰你吧。”
“别提了,导师刚压下来一个材料强度的测试项目,我这几天天天在实验室里熬夜跑数据。”
陈宇叹了口气。
“我看你朋友圈,你小子不是办休学准备回家照顾老爷子去了吗,叔叔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做了搭桥手术,目前恢复得还行,我这阵子在外面接点散活赚点医药费。”
陆卫顺着话头把话题引到了正轨上。
“宇哥,我接了个修精密航空件的私活,那玩意上面有一层纳米级的烧结碳化层,我手头的工具搞不定,想求你帮个忙。”
对面的键盘敲击声停了。
“纳米级碳化层,你这私活接得够偏门的啊,需要我帮你找资料还是借试剂。”
“资料没用,我需要用到你们高分子材料实验室那台进口的超声探伤设备。”
陆卫开门见山,把自己的需求摆在了台面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卫子,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啊。”
陈宇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那台设备精贵得很,平时连我们这些研究生要用,都得提前半个月跟导师打申请批条子,外人根本进不来。”
陈宇压低了声音。
“而且那间实验室装了电子门禁,走廊里还有监控,被学校抓到违规使用设备,我是要背处分的。”
陆卫知道这件事的风险,但他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
“宇哥,我只用两三个小时,绝不乱动里面的其他东西。”
陆卫继续补充筹码。
“你要是觉得风险太大就算了,我再去想别的办法,大不了这单生意不做了。”
他以退为进,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
陈宇在那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心理斗争。
“行了,你别跟我搁这玩欲擒故纵了。”
陈宇无奈地笑了笑。
“以前打比赛的时候,你小子帮我扛了不少雷,这个忙我不能不帮。”
“监控的事好办,实验室走廊尽头的那个监控探头上个星期坏了,后勤处一直拖着没来修。”
陈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实验室的门禁卡在导师手里,但我进组的时候偷偷配了一张备份卡,平时用来进去拿忘带的东西。”
陆卫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说明事情有门。
“晚上十点以后,值班的老师就下班锁门了,整栋楼基本就剩我一个。”
陈宇快速交代着计划。
“你十点半到大学后门等我,我把你偷偷带进来。”
陈宇特意嘱咐了一句。
“东西包装好,别太显眼,动作要快。”
“谢了宇哥,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陆卫没多客套,直接挂断了电话。
事情搞定了大半,接下来就得看晚上的操作了。
他跨上三轮车,一路把电门拧到最大,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南郊汽配城的车库。
拉下卷闸门,他走到翻转支架前,把那块被刷洗出铝合金底色的V4发动机缸体卸了下来。
缸体很沉,抱在怀里像块冰冷的石头。
陆卫从角落的废料堆里扯出几大卷防震气泡膜。
他把缸体严严实实地缠了五六圈,又用宽胶带在外面横七竖八地打了几道十字绷带。
整个物件被包成了一个臃肿的灰色大包裹,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机械部件。
为了保险起见,他又找了一个黑色的大号蛇皮袋,把包裹整个塞了进去,袋口用尼龙绳扎紧。
做完这些,车库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路灯把汽配城的巷子照得昏黄,偶尔有几辆拉货的卡车呼啸而过。
陆卫把蛇皮袋搬到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里,用两条弹力绑带固定在车厢栏杆上。
他回到车库的水池边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
拿起钥匙,锁好车库门,陆卫跨上三轮车。
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车轮轧过柏油路面,朝着大学城的方向稳稳驶去。
随着路灯的光影在脸上交替闪过,大学后门那熟悉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陈宇的身影正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陆卫捏下刹车,三轮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他解开绑带,拎起那个沉重的蛇皮袋。
陆卫朝着阴影里的陈宇走去,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两人碰了面,沿着消防通道快速步入材料学院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