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一处豪华办公室内，冷气开得很足。
王建业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粗壮的雪茄。
黄毛马仔弯着腰凑在办公桌前，将正在播放短视频的手机屏幕恭敬地递了过去。
“王总，您看看这个，这小子在网上火了。”
黄毛指着屏幕上那台切削黄铜的战损机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王建业接过手机扫了两眼，嘴角立刻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火了有什么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
他把手机随意地扔回桌面上，端起旁边的茶杯润了润嗓子。
“整个市里的特种金属渠道都被我掐死了，他上哪去弄高纯度导电金丝和合金材料。”
“那台德马吉的底层通讯主板早就烧成了灰，没有极高纯度的物理介质承载，强行通电开机就是一团废铁。”
黄毛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指着屏幕。
“可是视频里这机器确实动起来了，切齿轮看着跟真的一样。”
“现在的视频剪辑和电脑特效技术连电影都能造假，搞个机器运转的假象还不是手到擒来。”
“还有最近那个什么AI不是挺火的吗，多半是AI做出来的。”
王建业吐出一口浓烟，眼神里透着绝对的掌控感。
在他看来，陆卫这就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找了几个懂电脑的团队搞出来的视觉噱头，企图在网上博点关注来掩盖失败的现实。
“过几天就到最后期限了，你去把那个德国原厂退役的机械专家接上。”
“到时候就去现场当面拆穿他的把戏，我要让这小子乖乖签下那十年的卖身契。”
……
南郊厂房外，热浪顺着柏油路面一阵阵往上翻涌。
陆卫把那把卷刃的铁锹扔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视频发出去之后确实引来了不小的关注，但这几天他的重心并不在网络上。
随着厂房后续要正式开始大规模接活，他手头现有的那些基础设备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尤其是那台五轴机床工作时需要持续稳定的高压气源和专门的冷却系统。
仅靠角落里那台以前买的小型空压机，用不了半天就会因为过热而停机保护。
他得去市里采购一批真正能顶得住重度工业消耗的基础配套设备。
陆卫去水池边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跨上新买不久的一辆燃油摩托车驶出了汽配城。
半个多小时后，他停在了一家占地极广的机电商贸城门前。
招牌上写着林氏机电总汇几个烫金大字。
这地方在本地工业圈子里名气不小，代理着好几个国内外知名品牌的工业自动化设备和耗材。
陆卫推开玻璃大门走进去，宽敞的展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新机器防锈油气味。
各式各样的水泵、空压机、配电柜和重型机具整齐地码放在各个区域。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导购正在接待客人。
陆卫没去凑热闹，自己径直走到空压机展示区，蹲下身子打量着一台标注着二十二千瓦的变频螺杆式空压机。
“先生，您看空压机啊。”
一个年轻的男导购走过来，看着陆卫那身普通的穿着，语气虽然客气但显得有些例行公事。
“这台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商用款，很多汽修店和喷漆房都在用，打气速度很快的。”
陆卫伸手在机箱的散热栅格上摸了一把，站起身摇了摇头。
“这台不行，排气量虽然够了，但冷凝器的面积太小。”
他指了指后面那根有些细的排气管。
“我要接的是重型数控机床，要求气源必须绝对干燥，这种商用款跑不到四个小时气罐里就会积水，容易把我的主轴气密封给毁了。”
年轻导购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的顾客一张嘴就是这种内行话。
“这要求得订工业重载版的机型，还得单独配一台两立方的冷干机。”
一个低沉浑厚的中年男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机电城的老板林国栋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迈着步子走近。
他刚才在不远处喝茶，刚好听到了陆卫那番专业挑剔的点评。
林国栋上下打量了陆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小兄弟懂行啊，现在来买空压机的人，只看电机功率，很少有人会去关注冷凝器和气源含水量的问题。”
陆卫转过头看着这个气场沉稳的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不仅要重载版的空压机和冷干机，还得再给我拿五桶全合成的航空级水溶性切削液。”
陆卫报出自己的采购清单，没有多余的废话。
听到切削液的要求，林国栋的眉毛向上挑了挑。
“航空级的切削液一桶可不便宜，这是用来对付钛合金或者镍基高温合金的吧。”
林国栋心里有些纳闷，这种级别的耗材平时只有那些军工代工厂或者大型国企才会来拿货。
就在他准备报出价格的时候，展厅后方的办公室木门被推开了。
林馨悦手里拿着一叠出库单走了出来，正准备找她父亲签字。
她今天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显得十分清爽。
刚走两步，林馨悦的目光就落在了空压机旁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陆卫？”
林馨悦有些惊讶地喊出了声。
陆卫转过身，看到是前几天在书店偶遇的女同学，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意外。
“林馨悦，挺巧的啊！”
陆卫的语气十分随意，没有表现出任何拘谨。
林馨悦快步走过来，先是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把目光转向陆卫。
“爸，这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陆卫。”
林国栋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亲切了不少。
“原来是悦悦的同学啊，难怪看着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哪个大型加工厂里出来的技术主管呢。”
林国栋拍了拍陆卫的肩膀，热情地招呼导购去倒水。
林馨悦把手里的单子递给父亲，看着陆卫选定的那些重型设备，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前几天在书店看到他买那些晦涩的工业书籍，她还以为是他在帮什么老板打下手。
可现在看着他亲自来挑这种动辄好几万的大型设备，这架势显然不是个普通的打工仔能有的。
“你买这些工业机具干嘛，这可都是开厂子才用得上的东西。”
林馨悦忍不住问了一句，清澈的眼睛里透着好奇。
“在南郊那边盘了个废旧机械厂房，准备自己接点翻新加工的活干。”
陆卫语气平静地回答着，随后把目光转向林国栋。
“林叔，这套设备我要现货，今天下午能不能安排车给我送到南郊去，那边急着开工。”
林国栋也是个做生意的爽快人，看到这小伙子不仅懂行还是女儿的同学，当场就拍了板。
“既然是悦悦的同学，叔叔给你交个底。”
林国栋放下保温杯，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
“重载变频空压机配两立方冷干机，加上五桶你要的特种切削液，市场价要六万五。”
他把计算器屏幕清零，直接报了个整数。
“六万就行，我包一年的上门维护保养，下午就让厂里的货车连带着安装师傅一起给你送过去。”
这个价格基本就是拿货的出厂价了，林国栋显然是存了结交个善缘的心思。
“行，谢了林叔，现在就刷卡。”
陆卫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拖泥带水，直接从裤兜里掏出银行卡递了过去。
看着陆卫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划走了这么多钱，林馨悦站在旁边有些出神。
大学里那个为了赚生活费在宿舍楼里到处帮人修手机的瘦弱男生，和眼前这个买几万块重型设备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厂房老板，在她的脑海中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送货地址和联系电话我留给前台了，下午到了直接打我电话。”
陆卫收好银行卡和收据，冲着林国栋和林馨悦点了点头。
“我那边还有些碎活要收拾，就不多留了，改天有空请你吃饭。”
他跟林馨悦简单地道了个别，转身推开玻璃门大步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林馨悦走到门口，看着陆卫熟练地跨上那辆带着几分粗犷气息的燃油摩托车。
排气管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摩托车在街角拐了个弯，迅速消失在车流中。
她回想起刚才陆卫和父亲讨论机械参数时那种从容不迫的状态，心里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位大学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