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鸡儿热啊!”
陆卫擦了擦头上的汗。
他刚刚已经叫了个安装师傅,过会来这里装空调了。
这大热天的,在这大厂房里面,就像是个蒸炉,再多待会,估计都要窒息了。
而想要把这台绝版超跑的心脏拆开,远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跑车在高速撞击后引发了大火,发动机舱内经历了上千度的高温炙烤。
这种极端的物理环境下,铝合金缸体和内部的锻造钢件发生了不同程度的热膨胀,导致那根断成三截的曲轴被死死卡在了主轴瓦里。
不能用大锤硬砸。
一旦伤到了脆弱的气缸内壁,这台一千五百万隐藏价值的机器就真的只能去废品站按斤称了。
陆卫拿来一套重型拔力器,将卡爪小心地探入轴承盖的缝隙里。
他拧着顶杆丝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纯靠着物理机械的缓慢咬合力去对抗那种高温烧结的粘连。
伴随着几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卡死的轴瓦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顺势喷入大量的工业渗透剂,耐着性子一点点往下撬。
整整耗费了三个小时的体力,他才终于将那三截沉重的曲轴残骸完整地取了出来。
残骸被摆放在防静电桌垫上,表面呈现出一种由于高温退火导致的诡异蓝紫色。
陆卫揉了揉发酸的腰眼,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拆解只是第一步,最难的硬骨头在于逆向测绘。
这可是保时捷卡雷拉GT的灵魂部件,原厂对于曲轴动平衡和公差的要求变态到了极点。
现在这根曲轴断成了三截,部分连接处的金属甚至发生了物理扭曲,常规的测量工具根本无法获取原始的精准数据。
他开启了二级系统的高阶扫描功能。
蓝色的三维光幕在视野中展开,扫描视界穿透了受损的残骸表象,在半空中构建出一个半透明的曲轴轮廓。
但系统不是全能的神。
它只能基于现有的残骸提供受损前的大致骨架。
那些细微到微米级别的偏心距和机油孔夹角参数,需要陆卫自己去填补计算。
他拿出一把千分尺和高精度游标卡尺,配合着系统给出的基础模型,开始在草稿纸上进行疯狂的逆向推导。
每一组平衡块的配重比,每一个曲柄销的倒角过渡,都需要经过严密的数学演算。
这远比啃书本上的理论知识要耗费心神。
桌上的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被揉成团扔在脚边。
陆卫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大脑在超负荷运转下隐隐发胀。
在这个信息壁垒极高的顶级跑车领域,想要靠手算去反推,难度不亚于徒手攀登悬崖。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厂房外面传来一阵电动车的喇叭声。
卷闸门被人从下面拉起了一半,男护工小李提着两个大号保温盒走了进来。
“陆老弟,阿姨让我给你送饭来了。”
小李把保温盒放在旁边的一张空桌子上,看着陆卫满身油污和一地废纸的模样,也是愣了一下。
“你这活看着可够累人的。”
陆卫放下手里的圆珠笔,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是个费脑子的大工程,急不得。”
他走到水池边,用工业洗手膏用力搓洗着手上的机油和碳灰,随后拿毛巾擦干走了回来。
“我爸今天情况怎么样?”
小李打开保温盒,一股浓郁的牛骨汤香味飘了出来。
“叔叔挺好的,下午还跟着康复视频做了一组拉伸,精神头足得很。”
“阿姨说你在外面干体力活,特意去菜市场挑的牛筒骨熬了三个小时。”
陆卫接过碗筷,大口地吃了起来。
温热的骨汤下肚,胃里升起一股暖意,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也随之舒缓了不少。
这种家庭关怀,成了他在这种高强度工业维修中最有效的缓冲剂。
他一边吃饭,一边跟小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里的琐事。
饭后,小李收拾好碗筷骑着车回去了。
厂房里再次恢复了空旷与安静。
陆卫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张最终定稿的曲轴参数图纸,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逆向测绘的难关被他硬生生啃了下来,接下来就是材料加工的硬仗。
他走到角落的航空废料堆,翻找了一阵,搬出一块极其粗壮的TC4钛合金锻件。
这是从退役客机主起落架上拆解下来的核心支撑件,金属密度和抗扭强度远超普通的工业钛料。
只有用这种顶级的航空材料,才能承受住那台V10发动机破万转时的恐怖离心力。
但这块毛坯的体积太大了,对于那台由飞线和废铁皮拼凑起来的战损五轴机床来说,这绝对是一场挑战物理极限的极限负载测试。
陆卫将这块沉重的钛合金搬上机床的加工平台。
他转动重型虎钳的丝杠,加上限位挡块,拿大号活动扳手将材料锁死在夹具中央。
转身检查林氏机电新送来的那套气动设备。
变频空压机的气罐压力已经打满,冷干机运转正常。
他拔出机床主轴上的刀柄,换上了一把全新打磨的高氮复合钨钢铣刀。
随后,他打开了底部的切削液循环泵,确认那几桶航空级水溶性冷却液已经注满了管道。
走到控制台前,陆卫将那张满是油污的图纸摊开。
手指在破旧的键盘上敲击,将演算出来的一系列复杂切削代码输入系统。
粗加工的进刀量被他设置到了机床目前能承受的最大阈值。
按下绿色的启动按键,整个厂房的空气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乳白色的冷却液顺着橡胶喷嘴激射而出,在钛合金毛坯上方形成一道厚重的水幕。
主轴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转速瞬间飙升。
锋利的钨钢刀头切开水幕,狠狠地扎进了那块坚硬的航空钛合金中。
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响,耀眼的火星在冷却液的冲刷下依然四处飞溅。
庞大的切削阻力顺着主轴传递到机身骨架上,那些粗糙焊接的飞机蒙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整台机床像是一头负重前行的老黄牛。
陆卫站在控制台旁,目光紧盯着仪表的各项参数,手心里捏出了一把汗。
只要主轴出现哪怕一毫米的偏摆,这根造价昂贵的钛合金毛坯就会当场报废,甚至会直接扯断机床内部那脆弱的通讯电路。
就在粗加工程序平稳运行了半个小时,刀头正在剥离第一层厚重余量的时候,放置在操作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穿透了嘈杂的机械运转声。
陆卫转头看了一眼。
短视频平台的后台通知栏里,弹出了一条来自认证官方账号的新私信。
发件人正是那个看出机床底细的重工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