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面安静了几秒钟,高建军的脸色此刻沉在那里。
只见他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又给咽了回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跟一个小姑娘呛,传出去难听。
钱工只是瞥了一眼,并未理会,目光一直紧盯着屏幕上的那串报错码,眉头拧成了一团。
过了片刻,他深吸了口气。
“再来一遍。”
话音刚落,他重新按下了自检启动键。
滴滴滴!
这一次,就连第一步都没能跑完,直接开始报错。
屏幕上接连跳出五个故障码。
刚刚那几个还一脸自信的学生们,此刻闷着一张脸,也不敢再去吭声了。
有的在那里翻看着操作手册,有的低着头,哪里还有刚刚的嚣张气焰。
高建军此刻耐心也已经被磨得没剩下多少了,再加上刚刚的火气。
转过头来望向陆卫道:“陆师傅,要不您瞧瞧?放心,维修费一样不会差。”
钱工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最终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道:“高总,这个问题目前来看有些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查出来的。”
“等我回去查查资料,回头再……”
话还没说完,陆卫就已经站到了机器跟前。
钱工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喜。
他想体面,但是看这陆卫的样子,不像是想要给他体面。
“你干嘛?”刚刚那女生皱着眉,出声喊了一声。
陆卫没有理会她,只是觉得她有些吵。
刚刚站在一旁的时候,他就已经扫描了这台机器,信号链路从头到尾都走了一遍。
反馈回路、驱动模块、光栅尺接口……一切正常。
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下方一根不起眼的黄铜编织带上。
这是一根接在控制柜底板还有机架之间的接地搭接线,铜丝已经断了大半,只剩下两三根还连着。
显然问题出在这里。
“接地回路开路,共模干扰导致间歇性自检失败。”
看着系统标注,陆卫心里早已有了底。
此刻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
其中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几岁的中年人,穿着件白衬衫,戴着安全帽,正是厂长方洪涛。
旁边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些发白,戴着个金属框眼镜,深蓝色夹克,看面相倒像是个当官的。
至于他们两人身后,则是稀稀拉拉的站着几个人。
高建军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厂长,李局,您们怎么过来了?”
被称作李局的男人只是摆了摆手,目光先是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了陆卫的身上。
“听说这边设备出了点问题,就想着过来看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他说话带着一点口音,不过旁人还算是能听的懂。
陆卫看向钱工,笑道:“刚刚你们做的检查也已经够全面了,我就不再浪费时间重复了。”
“所以我就从一些大家比较容易忽略掉的方向去检查。”
“小刘,把那个万用表给我拿过来一下。”
闻言,站在一旁愣神的小刘立刻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后,捧着万用表就走了过来。
“陆师傅,我来,您吩咐就行,咱们先从哪里查?”小刘递了个眼神。
陆卫点了点头,这小子还挺懂事的。
“那就先测接地。”
“像这类设备,电位不稳的时候,系统保护就会直接锁死,现在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串码,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先排接地回路。”
陆卫话音刚落,一旁的钱工猛地一拍大腿。
“是了!”
“确实是有这种可能!我刚刚怎么没想到呢!”
看着他这幅反应,众人内心皆是一阵吐槽。
陆卫没有理会他,而是示意小刘开始测试。
小刘将探针搭在接线排上,从第一组开始往后一步步测试。
第一组,正常。
第二组,正常。
第三组,万用表上数值立刻出现了变化。
小刘眼前瞬间一亮,一脸惊喜的抬头看向了陆卫。
陆卫拿出一个小手电照了过去:“你仔细看看。”
小刘抬头向着机柜里面看了看。
顺着手电光,能清晰看到接线端触点上现在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氧化物。
不仅如此,压线螺丝也松了,接触面积压根不够。
“是!接地回路断了!”小刘有些激动的抬起头,望着众人喊道。
闻言,众人皆是一脸错愕。
“还真被他说中了?这么神?”
“猜的吧?不过这狗运确实牛。”
“嘘,别说了,你看教授脸色!”
此刻钱工的耳根子发红,脸色难看至极。
陆卫站起身来,望着众人说道:“那现在问题就很明了了。”
“这根接地线等于说是虚接,设备一启动,电位就漂,系统保护直接报警锁机。”
顿了顿,他紧接着说道:“三坐标精度要求高,对接地比普通设备严格很多,这一点大家想必心里都清楚。”
刚刚那女生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就这?”
陆卫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并未理会。
而是望向小刘道:“可以开始修理了。”
小刘一脸兴奋的应了一声。
随后将氧化层清理干净,重新压紧接线,又检查了一遍接触面,合上修面板。
合闸,重启。
这一次,进度条走的相当顺利,一口气跑完,屏幕上各项指示灯全绿,没再报错。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小刘抬起头看向在场众人:“还真的好了。”
刚才那个爱接话的女生此刻面上满是不服气。
“接地的事而已,我们教授刚刚不过是想考考我们而已,神气什么啊?”
有了她带头,刚刚还神色落寞的几个学生也是来了劲。
“就是!”
“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我们把大部分检查都做完了,剩下的可不就是这些小问题了嘛!”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鼓掌的声音。
“啪!啪!啪!”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那名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满脸欣赏的望着陆卫,手上鼓着掌。
“小伙子,可以啊!”
陆卫笑道:“不过是注意到了一些旁人没注意到的细节而已。”
“像咱们干维修的,技术和细心,缺一不可。”
“说的好,小伙子,年纪轻轻就这么稳当,不多见啊!”方洪涛大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陆卫只是谦虚的笑了笑,随后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些学生,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钱工。
此刻钱工手里拿着搪瓷杯,一张脸涨的通红。
陆卫上下打量了他两秒,语气不急不躁,学着他之前的模样。
“还没问,钱工今年高寿?”
恒温房死一般的安静,众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钱工闻言,嘴唇哆嗦了一下,回过神来,脸上臊的不行。
“六,六十五了……”
“哦,六十五了,干了几十年,那年纪也确实不小了。”陆卫一副恍然模样,应了一声。
陆卫思索了两三秒后。
皱着眉,有些语重心长的道:“学无止境,钱工你还得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