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陆卫会来这么一手。
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
陆卫看着他，语气随意：“你刚刚分享的课题，我记得是高精度伺服系统，响应延迟降低12%。那我想问，这个数据是你自己跑实验跑出来的吗？”
“当然。”李坤回答得很快，表情也很坚决。
“这些都是我在实验室里亲自实测出来的，数据样本都在，随时可以拿出来验证。”
不自觉的，他的双手抱在了胸前。
陆卫看了一眼，鼻尖轻哼了一声，紧接着便又问道：“那既然如此，我再问一句，你这组数据是在什么工况条件下测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李坤顿了顿，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巴，随后说道：“当然是在标准工况下测的。”
只是他话音刚落，陆卫就直接接上了一句：“我看是空载工况吧！”
李坤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紧皱着眉头，一拳猛地砸在了桌子上，瞪着陆卫呵斥道：“你什么意思？”
陆卫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左手放在胸前，右手食指敲着下巴，一字一句道：“伺服系统带载后，惯量比会大幅上升，响应延迟的改善幅度会被压缩。”
“你空载状态下测出来12%，带载之后还能剩多少呢？你自己跑过没有？”
整个会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便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他们自然听得懂陆卫的质疑。
不过，陆卫这上来就开始质疑李坤的实验数据。
问题是，他凭什么？
李坤的课题是他自己做的，实验数据自然是没有公开过的。
陆卫一个外人，连他的实验室都没进过，凭什么说他的数据有问题？
难道仅仅是为了一时之快而逞口舌之勇？
有些人已经开始摇头，只觉得陆卫有些太冲动了。
“哎，刚刚还觉得这小伙可以，现在看来和其他年轻人也差不了多少，还是太冲动呀！”
“刚刚这李坤的PPT，你们都认真听了吗？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啊？我刚刚没留意。”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那低声议论着。
而显然李坤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实验数据从来都没有被带出过实验室，陆卫凭什么敢这样说？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不由硬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
“这位网红博主，我刚刚也不过是质疑了你两句，但你也不能心中有火，开始乱说一气啊！”
“我的实验过程从来没有公开过，你凭什么说我是空载测的？又凭什么说我的数据有问题？”
李坤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着，底气也比刚刚硬了几分。
显然他认为自己抓住了陆卫话里的把柄。
众人纷纷点头，李坤说的没错，一个没进过实验室的外人，确实没有立场质疑旁人的实验数据。
更何况那仅仅只是一个PPT展示的结果，如果说看过李坤的论文，倒还能说个一二，现在只是一个PPT，确实分量不够。
所有人此刻都紧盯着陆卫，等着看他会怎么接。
而陆卫站在台上，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神情中带着一抹自信，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而他并没有急着开口，看了一眼李坤，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真的要我说吗？”
“因为你刚刚演讲的时候，展示过三组对比数据。”
“第一组和第三组的响应延迟曲线，过渡过程非常平滑，从启动到稳定几乎没有波动。”
“这种曲线形态只有空载状态下才跑得出来，带载之后，电机要克服负载惯性，过渡段必然会出现小幅震荡。”
“而第二组的曲线末端有一小段抖动，那才是带载之后的特征。但你给的那条曲线只截了前段，后面的数据并没放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完整版的实验数据里，带载工况下的提升幅度大概在7%上下浮动吧！”
众人听着陆卫的这番话，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从李坤那煞白的脸色上看，真实性估计是七七八八了。
此刻全场鸦雀无声，过了好半晌。
邹大龙突然开口喊道：“小陆牛比！真给爷们长脸！”
邹大龙这一嗓子属实是把他身旁的人给吓了一大跳，有几个女工程师忍不住在那偷笑。
李坤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关键的是，陆卫说的这几句话分毫不差，曲线形态、截取位置、真实数值范围，全都对上了。
台下已经开始有人低声议论了起来，且议论声越来越大，而且看向陆卫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刚那四轮技术问答只是让人觉得陆卫确实有点真本事，但刚刚这一幕，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陆卫仅仅只是坐在台下听了一遍李坤的演讲，就能从几条曲线里看出实验工况、数据截取、真实数值。
哪怕是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资历们，也难以短时间内做到这一步。
邹大龙坐在台下，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他做了一辈子的精密制造，见过不少牛人，但这种程度的眼力，他属实是头回见。
赵恺之轻笑了一声说道：“这小子今天可真是露了脸呀！”
邹大龙哈哈一笑。
“我就知道这小子一定可以的。”
而钱工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罗海天坐在那里，脸色难看。
他沉默了几秒钟后，深吸了口气，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只见他向着台上的陆卫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缓缓开口道：“机械库克先生，这个问题确实是我们疏忽了，回去之后我会带他重新验算。”
“如果之后有空的话，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随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李坤，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语气：“坐下！”
李坤此刻欲言又止，但也只得是脸色铁青地坐了下来。
陆卫嘴角带笑，望着罗海天点了点头道：“好的。”
陆卫说完后，便抬脚朝着自己的座位走了过去。
站在一侧的主持人见状，当即是走上台，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把流程又重新拉了回来。
随后几个环节照常进行，但会场里的气氛和刚刚已经大不一样。
只能说刚刚那一幕实在是太过精彩，所有人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朝着陆卫的方向望了过去，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散场前，协会会长吴波上台做了总结。
“今天几位嘉宾的分享都很精彩，特别是我们的这位机械库克先生，让我看到了这个行业里年轻人更多的可能性。”
说完，他带头开始鼓掌，众人也紧跟着鼓起掌来。
陆卫坐在那里，表面十分平静，但内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今天可真是让他露了脸，毕竟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李坤可算得上是及时雨了。
散场后，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陆卫正收拾着东西，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陆先生。”
陆卫转过头，看到吴波正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陆先生，今天辛苦了。”
吴波主动伸出手来，陆卫握住他的手，轻笑一声道：“会长客气了。”
“谈不上客气，今天你的分享确实让我大开眼界，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吴波笑了笑，没有过多的去说那些场面话，随后问了一句：“陆先生最近方便吗？有几个问题我想找个机会跟你单独聊聊。”
陆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道：“方便的，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那好，这样的话，回头我让秘书联系你。”吴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而不远处，李坤站在罗海天身旁，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的像吞了只苍蝇。
他紧握着双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今天他无疑成为了那片绿叶，而陆卫无疑是那一株带刺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