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觉得老葛说的并无道理。贺佳禾家庭和工作都十分稳定,基本排除自主失踪的可能性。然而她和梁乾朗又都是消失在红旗街的集市,时间仅隔一个月,目前来看,两起案子确实很像。”
“有误判也是正常。”
“但被拐的目标是不同的,一个是九岁孩童,一个是22岁花季少女。嫌疑犯也不同,一个是外号【皮子】的矮壮男人,一个是中年矮胖妇女。”
“好消息是,中年妇女前天还出现在北林县过,贼不跑空,这两天我们也没接到关于人口失踪的报警,人很有可能还在北林县。计划一下,联系各派出所和生产大队的纠察队,重点对红旗街一带进行便装巡逻。”
穆正风一边调节着会议室内众人的气氛,一边思考着对策,焦头烂额。
失踪案本就极难侦破。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更何况,失踪案的嫌疑人和受害者之间,往往缺乏明确的因果联系。
尤其是妇女儿童失踪案,嫌疑人大多是出于买卖目的实施诱拐或掳走。换句话说,嫌疑人并不刻意挑选目标,不一定要针对谁下手,具有很强的随机性。
随机性越大,侦破难度就越高。
再加上,失踪案或者说人口拐卖案的罪犯常常流窜作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很少在一个地点久留。
这类案子,难度堪比登天,非常依赖目击证人。
而现在,他们手上唯一的优势,就是那张模拟画像。
但这远远不够。
全县警力不足百人,要在一个人口三十万的大县里找出特定一个人,谈何容易。
眼下,新案未发,只能从旧案中寻找线索。
而恰恰是这一点,最为匮乏。
汪正坐在台下,也在思考对策。
他掌握的线索同样有限。目前案件基本可以定性为人口拐卖,而人贩子在作案前,通常要先找好买家,确认之后再决定如何行动。
受害者大概率不再是穆莞尔。
但买家不会变。
所以,落水点依然是一条重要线索,买家很可能来自汉水市或宁阳县。
至于案发时间是否还在七月三十号前后,汪正无法确定。
但这些线索,可以作为底牌,在实在无计可施时,用来忽悠老汪带人封锁峡江江面,或乘船沿江追击。
说到船……
不得不说,带着答案思考问题,要容易许多,汪正忽然开口道:
“穆股,我有个灵感。
你想想,把人拐了总得运出去吧?
像孩童,你可以灌点迷药把人迷晕抱在怀里,这样坐火车或坐大巴都不容易让人怀疑。
可贺佳禾呢?
是个22岁的花季少女吧?
她被拐了,不像孩童一样方便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出县,我想嫌疑人肯定自己有交通工具吧?”
被这么一提醒,穆正风眼前一亮,心里暗自感叹:果然是小汪,对案子的思考角度就是和常人不一样。
可眉头一皱,出声问道:“自己的交通工具?
飞机肯定是不用想了,嫌疑人难道有车?
可这东西我们县里拢共就那么几辆,别说轿车,就是摩托车都是十分打眼的,很难不被人发现啊。
总不可能骑自行车把人运出去吧?
嘶......小汪难道你是想说......”
汪正点了点头,道:“对,我们北林县车少,但船多啊!”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北林乃至整个峡江沿岸地区自古以来都居住着不少船民,古又称疍民,世代耕水为生,不在陆地上置业。
直至今日,北林县还有很多船民依然住在船上,靠水运和打渔为生,而且这类人大多都未上户口,管理混乱,过着城不城、乡不乡、工不工、农不农的生活。
这类人,生活流动,多在渡口区聚集,如果有外来船只也并不会引起怀疑。
穆正风思索一番,便敲定道:“那就这样,渡口区的几个码头我亲自带一组的人摸排走访,葛平你带二组的人再摸一遍县中心储蓄所附近,彭彰你带人去红旗街集市。
现在对方不一定就认为自己暴露了,这次行动都穿便装,切勿打草惊蛇。
我们争取在这胖妇女犯案前将她缉拿归案!”
这时候,汪正又提醒了一句:“人贩子一向以累犯居多,贺佳禾案未必是她第一次作案,我们要不要向上汇报,说不定再找到其他相关案件,这搜查起来也更容易。”
穆正风觉得汪正还不太了解案件的办案流程,解释了一句:“专案组不是想成立就成立的,毕竟我们现在也无法保证,贺佳禾案里的嫌疑妇女就一定是你画像中的那人吧?”
汪正抿了抿嘴。确实,时间过去五年了,就算再找到当年的目击证人,对方记不记得这事都难说,样貌更是肯定记不清了。
部分特征吻合,也不能断定就是同一个人。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呢?”汪正问。
“这……”穆正风愣了一下,“小汪,昨晚你辛苦了一夜,不困吗?”
如果放在以前,汪正不开口,穆正风都会给汪正安排任务。
但现在不同了,先后两次在重大命案中都发挥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还荣获个人三等功,此时的小汪已经是北林县炙手可热的刑侦新星!
穆正风现在可舍不得让汪正干些苦活,当成个宝贝一样,生怕磕着碰着。
汪正义正言辞地回答道:“局里本来就缺人,开会前我眯了会,现在完全不困,我也得出份力,早日将嫌疑人抓了,避免节外生枝。”
“那你先留在县局再看看卷宗吧。”穆正风有些扭捏,有种自己实在不想要了,可老婆还是强硬地把自己摁在床上的那种无力感。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躺平享受。
汪正见是如此,散会后,抱着贺佳禾的卷宗回到法医室。
田春秋倒是不紧不慢地支起了两张行军床。他这个年纪,可没法跟汪正一起卷了,往床上一躺,开口道:
“我先睡会儿,你要是困了就睡另一张床。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这么没节制,到老了有你受的。”
汪正揉了揉肩膀。说实话,他也不想这么卷。
谁不知道熬夜加班搞案子是透支身体、折损寿命?
可他真的睡不着。闭上眼,就是穆莞尔那副惨不忍睹的尸体;闭上眼,就是穆正风死后都无法瞑目的惨状……
即便现在穆莞尔被拐后遇害的可能性很小了,但对方未必会收手。
受害者变了,不过是另一个家庭重蹈覆辙,变得支离破碎。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个案子最终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那个胖妇女,直到他梦里的晚年,都未曾落网!
汪正心里惦记着案子,却也有人同时在惦记着他。
没过多久,法医室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汪正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满脸挂念的李丽英,不由得一愣:“妈,你怎么来了?”
李丽英提着饭盒,上下打量着他,满眼心疼:“你怎么又是一整天不回家?知道的,说你忙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你也不晓得打个电话托人捎句话。昨晚我就想到县局来找你,是你爸拦着不让来。你看看你这眼圈,都黑成什么样了。”
田春秋其实也没睡着,听见动静坐了起来,打了个招呼:“你是小汪的妈妈吧?”
李丽英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人,连忙赔笑道:“哎呀,你看我这大嗓门,打扰您休息了吧?真是不好意思。您就是小汪的师父吧?我一直没找着机会来拜见您。”
原来,汪正的外公是武举人,手底下教过好几个徒弟,李丽英从小耳濡目染,深知尊师重道的道理。
按理说,儿子拜师进了县局,她怎么也该提着拜师礼上门见一见师父才是。
可老汪拦着她说,现在都新社会了,不兴那一套,加上工作忙,这事儿就一直拖了下来。
李丽英客客气气地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这是我从我们厂食堂刚买的包子和馒头,师父您也吃点,不够我再去买。”
田春秋笑着摆摆手,很识趣地站起身往外走:“不用不用,食堂也有吃的,我正好去吃个早饭。你们娘儿俩慢慢聊。”
汪正接过饭盒,拿出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咬了一口,边嚼边问:“妈,你今天不上班吗?”
李丽英翻了个白眼:“上个屁班。我娃一夜没回家,我这个当娘的哪有心情上班?”
汪正尴尬一笑,挠了挠头:“确实是工作太忙了,忘了跟你们说一声。”
李丽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下次注意就行了。妈也不是故意不打招呼就跑你单位来,实在是放心不下。”
“瞧你这话说的,”汪正笑了笑,“咱们这是县局,人民警察为人民,人民想来县局,哪还能拦着呢?”
李丽英被他逗得轻轻一笑。
法医室平时就汪正和田春秋两个大男人待着,卫生自然马虎了些。
她顺手抄起角落里的扫帚,开始帮忙打扫卫生。
汪正吃着包子,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小礼盒,喊了一声:
“妈,给你个惊喜!”
李丽英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扫帚:“啥惊喜?一惊一乍的,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
“你儿子授奖了!”汪正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个人三等功的奖章,还有奖金。”
李丽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赶紧接过礼盒打开,端详着那枚奖章,脸上笑开了花:“你还有这本事呢?你爹当了这么多年兵,也只拿过嘉奖。你个当儿子的,倒拿上功了?”
说完,她又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五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李丽英腿一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声音都有些飘忽:“儿子,你快过来掐妈一把。我是不是在做梦?奖金能拿这么多钱?这得多少啊?”
“不是梦,不多也就五百块。”汪正淡淡地装了一逼。
“还不多,都快赶上你爸一年挣的了。”
李丽英捧着那沓钱,越看越欢喜,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把钱塞回信封里,
“不行,这事得告诉你爸,你们这座机能用吧?”
“可以。”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座机上,二话不说就走了过去,拿起话筒拨了个号码。
“喂?你好,我是李丽英,麻烦你帮我转接一下厂保卫科,找汪建军。”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转接的忙音,过了一会儿,对方似乎回了话。
李丽英连忙接着说:“哦,人不在啊?没事没事。那麻烦你帮我转告他一声,就说他儿子,对对对,就是汪正,拿了个个人三等功!你帮我问问,这功绩高不高啊?哎哟,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
听着电话那头工人的夸赞声,李丽英脸上是绷不住的笑容,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对了,局里为了表彰,还发了五百块钱的奖金呢!这钱也太多了,我拿在手里都觉得不踏实。麻烦你赶忙联系一下汪建军,让他拿着存折去县中心储蓄所,赶紧把钱存起来。”
挂了电话,李丽英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冲汪正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行了,等你爸消息吧。”
汪正也是无奈一笑,道:“妈,就县里还有人能从你手里把钱抢走啊?”
“以防万一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县里有多少小偷,财不外露嘛。诶呀,你爸过来太麻烦了,还是我回去找他吧......”李丽英也没再顾汪正,兴致冲冲地拿着奖章和信封就往家赶。
汪正站在门口,看着李丽英同志揣着信封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身回到法医室,刚坐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应该算是我第一次获奖立功吧?这也是第一次啊,怎么没有触发梦境呢?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一股浓重的疲惫感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紧接着,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的桌椅、卷宗、墙角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扫帚,都开始变得模糊。
汪正暗叫一声不好,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踉跄两步扑到行军床边,一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