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苑的铁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眼望去荒草丛生,破败的离谱,和庞左想象中的高端养老院完全沾不上边。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原本打算敲一下门,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门,一丝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窜了上来,他吓得猛地缩回了手。
冷风顺着门缝里灌了进来,门口两棵老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声音听着有些吓人,就跟有人拿干枯的手指反复揉搓着一张旧报纸一般,树枝上挂满了褪色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好几条垂得极低,差一点就扫到庞左的头顶上。
他抬头瞅了瞅离自己最近的那条红布,早已褪成了暗褐色,上面用黑色的墨水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别找我!
庞左心里发毛,又瞟了眼旁边一条稍微新一点,用红色的笔写着:已超度!
最矮的树枝上还挂着第三条,字很小,他凑上前才看清上面的内容:烧完纸就别来!”
吓得庞左赶紧收回了视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求子求福……”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老师傅的话,总觉得自己被人忽悠了,想退缩,更恨不得转头直接跑路,可一想到年薪二十万……然后将调令塞进口袋,咬牙推开了那扇铁门。
铁门发出又长又尖的吱呀怪响,像熟睡的老人突然被吵醒,然后不情不愿的翻了个身。门只推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庞左侧着身子才挤了进去。
进门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外,接送他的那辆中巴车早没影了,远处只剩下一条被大树遮得严严实实的土路,路的尽头黑漆漆一片,仿佛他刚走过的那段路,在他踏进院门的瞬间,凭空消失了。
庞左自嘲的苦笑,要不是手头缺钱,生活压力大,谁愿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什么高端养老中心,这……和高端哪个字搭的上?
蒜了蒜了,生活不易。
他收回目光,往院子深处走去。
颐和苑的大门往里是一条黑漆漆的长过道,算不正经的走廊,只是加盖了屋顶的小路,两边墙面上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头,头顶装着一排日光灯管,但眼下只有两盏还亮着,其中一盏还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坏掉。
过道的尽头透出微弱亮光,隐约能看到里面还有个院子。
庞左踩着年久失修,一踩就咯吱响的水泥地往里走,空气中潮湿朽木的味道似乎更浓了,还混杂着一种……
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像中药熬煮发苦的味道,又裹着一层常年堆积的灰尘,不算好闻。
走到过道的尽头,确实看到了一个院子。
院子和铁门外的世界完全不同,既不像城郊,也不像农村,仿佛被时光困住,新旧两边都不沾。地面铺着老旧的青砖,砖缝里钻出细细的杂草,墙角堆着几把断腿的藤椅,靠墙的地方还立着一排用旧门板拼起来的储物柜。
院子中央长着一棵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落得一干二净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来骨节分明的大手。
小院的四周围着一圈三层老旧楼房,墙面灰蒙蒙的,窗户还是老式铁框配磨砂玻璃,有的窗户紧闭,有的只拉开一条细缝,缝隙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庞左站在院子中央四处打量着,又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明明是满的,可屏幕上的时间却一动不动,走得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这玩意也能叫康养中心?”他忍不住小声吐槽,完全没办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院子侧边有间传达室,窗户上贴着张发黄的打印纸,上面写着“闲人免进”,庞左走过去敲了敲窗户,屋里没人回应。
“有人吗?”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声音在四周楼房间绕了一圈,半点回声都没有。
他又加大了音量:“有人在吗?我是新来的……后勤!”
庞左刚准备掏出手机打赵姐给他的联系人电话,头顶忽然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猛地抬头,梧桐树的正上方,二楼侧边一扇窗户半开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坐在轮椅上,轮椅卡在窗框边上,手里端着一把狙击枪,枪管顺着窗缝伸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空中某个地方。
庞左当场看傻了,愣在原地。
下一秒,空中传来嗡嗡的声响,一架巴掌大的黑色无人机从铁门上方飞进来,飞得歪歪扭扭,那个坐轮椅上的老头看都没看,直接扣动了扳机。
噗的一声轻响,声音小得就跟小孩用玩具枪打气球一样,无人机在空中瞬间炸开,碎零件哗啦啦落了一地,落在庞左脚边不到三米的地方。
老头飞快将枪收进屋里,紧跟着关上了窗户。
徒留庞左僵在原地,低头盯着脚边那堆还冒着烟的无人机残骸,又抬头望向二楼紧闭的那扇窗户,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弯腰捡起一块机身碎片,是机身上的名牌,印着“天枢集团巡检四号”的字样,背面还贴着二维码,只是已经被烧得焦黑,根本扫不出信息。
庞左没有多想,伸手将碎片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这时过道侧门传来脚步声,一个六十岁左右,头顶光秃,满脸褶皱的男人探出头,身上的白大褂上沾满了黄褐色、灰黑各色泥渍,层层叠叠,看着像是好几年没有换洗过。
“新来的?”这人嗓门极大,听着就像耳朵不好使,说话格外用力。。
“对,庞左,新来的后勤。”
闻言,男人几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庞左的手腕,他的手掌粗厚,手心里都是厚厚的老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庞左的骨头。
“可算来人了,我早就等着交接走人”他死死抓着庞左的手不放,飞快的将庞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紧接着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小庞啊,我是老刘,在这里做护工,干了……”
他顿了顿,抬着眼皮暗自盘算:“呃……四五年了,不对,难道是六年?”
最后,他摆了摆手:“不说了,你来得正好,咱们这里的规矩是有新人来了,才能正常走一个人,我总算是熬出头了……呃……咱们说正事,有几件要紧的事,你一定要记牢了。”
他的手指都快掐进庞左手腕的肉里,疼得庞左皱了皱眉。
“第一,夜里……”说着,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楼上,像在确认某扇窗户是不是关着,“夜里听见敲墙声,千万别应声,不管敲几声,敲得多急,不要回敲墙壁,也不要搭话,实在不行你戴耳机睡觉也好,或者拿枕头堵住耳朵也行,总之,千万别答应!”
庞左心里好奇:“敲门声?”
老刘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加快语速往下交代:“第二,东边二楼209,住着一个老太太,大家都叫她齐老太,她隔三差五就会和人说她窗户上有人脸,第一次听到不用慌,你就告诉她‘只是玻璃反光’,她就信了,但这话只能说一遍,重复第二次她就不信了。”
庞左想了想,问了句:“那她要是……坚持说有人脸呢?”
老刘抓着他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那你就告诉她……窗户上的福字贴反了,我帮您正过来,你帮她正一次,她就不会再念叨,这招能管两三个月,重复用,她记不住。”
庞左张了张嘴,想问清楚“什么是人脸”,可老刘根本不给他提问的机会,直接开始说第三条。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微微前倾,近到庞左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那是消毒水混合着泥土,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
“第三,后院有一口井。”
一口井?庞左瞳孔猛地一缩,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别……往……里……看。”老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往外吐豆子。
“白天别往井里看,晚上更不能看,下雨天不行,大晴天也不行,总而言之,任何时候……”他顿了一秒,“……就是别看。”
庞左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老刘突然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看向庞左的眼神,像在和人告别,透着说不清的落寞:“在这儿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说完,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塞进庞左手里,钥匙柄上缠着一圈红色胶带,胶带都已经开裂发黑了,也不知道缠了多少年。
“这是你房间的钥匙,你住我之前那一间,床单被套什么的都在柜子里,你自己铺,厨房在过道左转第二间,做饭的阿姨姓张,你喊她张姨就行,老人的登记名单放在房间抽屉里……”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名单上的名字,如果看到有‘已故’用铅笔写的两个字,那是我的上一任写的,你别擦了,留着就行。”
话音落下,老刘直接脱掉沾满污渍的白大褂,里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拎起脚边那个拉链都快崩开的旧旅行包,径直朝铁门走去。
庞左愣在原地,急忙喊了一声:“刘师傅……”
“走了!”老刘头也不回,脚步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他穿过长长的过道,挤开铁门跑了出去。
下一秒,哐当一声响,铁门从外面被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庞左一个人,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地面上投下稀疏冷清的影子。
他站在原地发呆半分钟,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生锈的钥匙,又望向老刘消失的方向。
“这不就是偏僻乡下没人管的养老院么?”他小声自言自语,“HR还说得那般天花乱坠,对外鼓吹年薪二十万,包吃包住,结果这儿又是夜里敲墙,窗户人脸什么的,哦,对了,还有一楼不能看的井……”
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能拿二十万年薪吗?
庞左慌忙摸出兜里的素质调令,手都控制不住的发抖,就算地方偏僻,房屋破旧……年薪二十万,多少人抢着来,怎么偏偏落在自己头上?
等他打开调令时,彻底傻眼了!
哪有来的年薪二十万,纸上清清楚楚写着月薪3500啊!
完了,他被骗了!现在反悔离开还来得及不?
庞左盯着手里的钥匙,满心后悔,当时只觉得能拿下天枢集团的offer,哪怕工作地点不在总部,也能……接受啊,可……谁能想到被虚假薪资忽悠到这种鬼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但他来都来了,退不了货了。
庞左无精打采的拎着包往过道走去,只能自我安慰既来之则安之。按照老刘说的左转第二间,推开厨房门,里面确实有一个穿着围裙五十来岁的女人,圆脸,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不停剁东西。
听到脚步声,她手上动作都没停,随口问了句:“新来的?”
“……对。”庞左再不情不愿,也得认清现实,点了点头。
“饭菜在锅里,自己盛,吃完把碗洗干净,洗碗池右边分两种柜子,白的柜子放食堂餐具,黄的柜子放养老区的,别弄混,小心你张姨骂人。”
庞左愣了一下:“您就是张姨?”
她这才抬了一下眼皮,庞左不经意间瞥见她围裙上沾着一小块暗红色印记,看着像没洗干净的血渍。
“是,吃你的饭。”
庞左老老实实盛了一碗饭,舀了两勺土豆烧肉,味道还行,就是咸的齁人,他一边扒饭,一边开口问:“张姨,吃完饭我要去哪儿报到?”
张姨手里的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你先去食堂,老人们在打麻将,你过去跟大伙说一声你是新来的护工,其他的就不用多说,打个招呼就行。”
庞左点了点头,吃完饭,洗好碗,确认餐具放进白色柜子里没弄错,才顺着走廊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是两扇对开的木门,其中一扇合页松了,一推就往下坠,庞左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他侧过身,等那股热气散去,抬眼打量食堂,屋里摆着七八张圆桌,只有中间那张有人,四个老人围桌坐着,在搓麻将,旁边还有三四个老人靠着暖气片坐着,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发呆放空。
庞左第一眼就盯住了桌上的麻将
那些麻将……
看起来和普通的塑料麻将完全不同,通体淡黄,表面泛着一层油腻的光,像长年累月被无数双手反复摸过、搓过,甚至洗过,不少牌面带着深色纹路,不像刻的,倒像是长在牌里面一样。
庞左忍不住走近了两步,伸手想去摸离他最近的發,牌面的一角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常年用指甲掐出来的。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麻将,对面坐着的老人猛地抬头。
老头戴着老花镜,镜腿断了用橡皮筋绑着,身形干瘦,看见庞左伸手,斥了一声:“别碰,沾晦气。”
庞左连忙缩回手,尴尬赔笑:“大爷您好,我是新来的后勤,庞左。”
老头没搭理他,重新低头看牌,倒是旁边的另一个婆婆抬了抬下巴,指向墙角:“电视。”
庞左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墙角上挂着一台老式液晶电视,正在播放天枢集团的公益广告,画面循环播放着巨大的齿轮缓慢转动,一只光洁的手掌从齿轮的中心伸出来,掌心朝上,仿佛在承接什么东西。
温柔中性的电子女声旁白响起:“天枢之门,为每一个梦想,敞开一扇窗!”
画面一转,一扇纯白色大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片虚幻朦胧的光,光里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有人在笑,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拥抱……
庞左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三个月前他刷到这条宣传片,正是被这段美好的画面打动,这才开始报考刷题。
什么为每一个梦想开一扇窗,当初看着满心向往,如今身处这里,只觉得……有些讽刺!
刚刚呵斥他的那个干瘦老头,浑浊的眼球转向电视,低声骂了一句:“只有傻子才会上当。”
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是嫌弃。
一旁的老婆婆仿佛没听到一般,自顾自摸牌,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头嘴角扯了扯,分不清是在笑,还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庞左站在食堂门口,进退两难。
他又仔细看了眼麻将桌,牌的边缘都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拿在手里肯定沉甸甸的,质感不像塑料,密度大的奇怪。日光灯下,麻将泛黄得诡异,颜色像抻面旧骨头。
庞左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那我……我先去放行李?”
然而,一桌老人没有一个人搭话,完全将他当成了空气。
庞左转身走出食堂,刚到门口,身后传来哗啦哗啦的摸牌声,听着就像一堆骨头碎块在瓷碗里碰撞摇晃。
电视里公益广告播放结束,切到天气预报:“今日晴转多云,局部地区有零星小雨,请注意出行安全!”
庞左走出食堂,站在空旷过道里,通往小院的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那棵光秃秃梧桐树,枝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依旧停留在他刚进门的12:47,锁屏再点开,数字半点没有变化。
“信号没问题,怎么时间卡住了?”
他划开通知栏,那个没号码的短信还在。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将手机塞回兜里。
站了片刻,猛然想起老刘仿佛叮嘱的话语:后院那口井,别看!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摇摇头,往老刘说的房间走去。
过道经过一扇窗户,窗外是小院的角落,阳光落在青砖地上,看起来一切平平无奇。
可就在他经过窗边的瞬间,墙角那排旧门板储物柜,其中一个柜门忽然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弹开,柜子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在柜门的内侧,似乎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纸,上面只剩下几个字,红色字迹潦草,像有人在哆嗦时写的。
只有半截字:……别信……老刘……
风瞬间停了,柜门晃了两下,啪嗒一声又重新关上。
庞左心里好奇,快步走到窗边,可柜门紧闭,里面什么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