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跑出颐和苑大门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两棵老槐树,树上系着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翻来覆去,远远看去,就像一堆晾晒在半空中的破旧手套。
他手里死死握着那颗子弹壳,就是雷震给他的那枚刻着卒的铜质弹壳,冰冰凉凉的,还有些硌手,底部刻着真字纹路,但磨得指腹有些粗糙,甚至有些刺手。
“城西老五废品站。”
庞左嘴里念叨了一遍,没有导航定位,没有详细地址,甚至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走,但他知道城西的方向,该往哪里走。
在来颐和苑之前,他住在廉价的出租屋那会儿,城西是他最常去的觅食地,便宜量大,唯独有一点不太好,就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他只是想想,又忍不住感叹一番,这才迈开步子往西狂奔。
颐和苑卡在城郊结合部的东边,一路向西,得横穿三条岔路,一大片废弃厂房,再经过一个早市收摊后满地狼籍的菜市场,才能摸到城中村的边缘。
土路两旁的树越来越矮,越来越密,最后直接变成一望无际的荒草滩,沿途偶尔还能看见塌了大半的砖房,墙根上爬满了一大片暗紫色的藤蔓,他压根就没见过,更叫不出名字。
越往西走,人烟越稀少,养老院那种淡淡的潮湿的中药味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铁锈混着机油的刺鼻气味。
庞左一口气跑了四十多分钟,中途停下来喘了三回,沿路问了两个人。
第二个问路的是蹲在巷口剥大蒜的老太太,听见“老五废品站”五个字时,老太太抬眸扫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明晃晃的警示,像是在说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该去的,但嘴上还是给他指了路:“往前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右拐,铁皮搭的棚子,门口挂着风铃,一找就能看见。”
庞左道过谢,接着往前跑。
第三条巷子比前两条窄一半,两侧墙面斑驳陆离,就跟人脸上长满了藓似的。墙根堆满报废的电动车车架、碎砖头,还有被雨水泡得稀烂的废纸箱。
空气里的味道层层变味,先是泥土的腥气,随后是铁锈味,再是掺进机油、烂塑料,还有一股黏糊糊,甜得发腻的怪味,闻着有点犯恶心。
他一路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底下,杆子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上门开锁、专治……不孕不育最顶端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写着一个硕大的“凶”字,刺得人眼里发慌。
庞左扶着一根倒地的电线杆弯腰大口喘气,膝盖酸得打颤:“怎么才五公里?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他抹掉满脸冷汗,继续顺着路口往右一拐。
巷子尽头赫然就是那间铁皮棚,波纹钢板搭的屋顶有好几处已经塌了,老板只用旧轮胎压住塑料布勉强遮雨。
门口没挂招牌,只悬着一串风铃,风一吹,细碎沉闷的碰撞声响起,听着就像一堆小骨头互相碰撞发出的声响。
走近了,庞左才看清风铃的真面目。一根红线上串着一节节三厘米左右的小物件,泛黄发旧,弧度天然,一头宽一头窄,看着像某种动物的关节,每一块都被细细打磨过,表面上还能看到细微的像血管一样的暗色纹路。
“这是……牛骨做的挂饰?”庞左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废品站的老板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
他抬手轻轻拨了一下风铃,骨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叩叩声,没有金属风铃的清脆,反倒像敲打空心核桃的动静,声响钻进耳朵的那一瞬间,他手背汗毛刷的全竖了起来,他以为是一路小跑吹风受凉后的正常反应,也没别处多想。
“里面有人吗?”他朝着漆黑的棚子大喊了一声。
棚内的光线太暗,眼睛一时半会儿适应不过来,只觉得满眼都是黑影。
棚里堆满了各类废品:报废的洗衣机、拆得七零八落的空调外机、压扁的易拉罐、一堆用途不明的绝缘陶瓷……空气中弥漫着里机油铁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闷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废品堆的最深处,一道人影轻轻动了动,一张脸慢慢从废品堆里探出来。
这人长得和电影《Hello!树先生》里的树哥一模一样,又黑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神涣散无神,左手少了三根手指,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一把螺丝刀。
“谁?”男人开了口,嗓音干涩得跟生锈的合页转动似的。
庞左眯着眼睛往里走:“我叫庞左,新来的后勤,雷爷让我过来拿一个箱子。”
等双眼慢慢适应棚里的昏暗,他这才看清老五的全貌。
看着四十出头,但瘦得脱了人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顶得皮肤突兀,身上套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起满了线头,左手中间三根手指齐根断掉,愈合的伤口留着三圈深浅不一的疤痕。
他的左眼还有点斜视,看人时目光分裂,仿佛同时盯着两个不同的方向。
“庞左?”
老五将嘴里的烟抽了出来,那是一根没有过滤嘴的自制旱烟,两根残缺的手指夹烟稳得就像钳子。
“雷爷让你来的?”
庞左掉头:“嗯,雷爷说是狼牙-069军绿色的铁皮箱。”
老五斜眼打量着他,那道斜视的目光带着十足的审视,仿佛要将他从头到尾过一遍称,不管掂量分量,连底细成色都要扒得一干二净。
“箱子里的东西,你不能看。”
他说话的时候,烟卷在嘴角来回晃,半截烟纸都被口水泡湿。
“东西拿回去,转告雷爷,下次进货得加价,这次还是去年的看价钱,今年的行情不一样了。”庞左心里咯噔了一下,进货?进什么货?可他没敢问,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随即点了点头:“行,话我一定带到,箱子在哪儿?”
老五用两根残指朝棚子深处扬了扬:“墙角,压在一堆电视剧底下。”
庞左快步走过去,棚子深处废品堆成了小山,锈成废铁的空调外机、被拆了发动机的踏板车、外壳烂透的旧冰箱……摞在一起,最底下压着一只军绿色的铁皮箱,差不多两个鞋盒叠起来大小,箱体落满了灰尘,灰尘厚薄不均,明显近期才被挪动过。
他蹲下身,一件一件的挪开上面压着的电机和废铁,铁皮箱子远比看上去沉,第一下拽的时候,箱子纹丝不动,他以为是被卡住了,憋足了劲再加力道,这才勉强将箱子拖了出来。
刚碰到箱子,那股沉甸甸的实感直冲手心。
不是单纯重物的压手,而且内部填的满满当当,密实厚重,他轻轻晃了一下,半点响动都没有。
庞左将箱子夹在腋下准备转身,但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滑腻黏糊的东西,像是地面上有一摊湿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连人带箱子一起砸进一旁的废铁堆里。
他空着的右手慌忙撑住桌边稳住身影。
老五坐在桌子后头,夹烟的两根手指顿在半空,静静看着面前这个满头大汗,衣服上蹭了两块铁锈黑印的年轻人。
庞左站稳后,目光下意识扫过桌沿,又落到老五坐着的那把凳子上,凳子左前腿明显比右边端了小半寸,凳腿和地面之间垫着一块瓦片,瓦片已经裂了一半,整张凳子歪向右边。
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老板,您这凳子腿不齐,左边短了半寸。”
老五那根烟在嘴里停了两秒。
庞左自顾自往下说,他自己都搞不清为什么多嘴,或许是刚才差点摔到让他脑子有点短路,又或许是跑了几十分钟再搬这么沉的箱子,脑子转不过弯来:“回头我给您带两片橡胶垫吧,就是那种带背胶的,一贴就稳,比瓦片稳当,您这瓦片都裂透了,再坐几天就该塌了。”
老五两根手指轻轻磕了下桌面,定定望着庞左,像是头回见到这种进了废品站还操心人家凳子的人。
他守着这间铁皮棚快二十年了,来来往往无数人,全是拿完东西转身就走,从来没有人留意他这把歪凳子。
“不用。”老五低声回了句,语气比先前沉了不少。
庞左已经将箱子在腋下夹紧了,朝门口走:“没事,顺路不麻烦,下次就给您捎过来,您这地方还挺偏的,买个小东西都不方便吧?”
他刚踏出门口,头顶风铃被他肩膀蹭的晃动了一下,骨头碰撞的叩叩闷响再次响起。
庞左侧身挤进巷子,脚步声顺着巷子越走越远。
棚子里,老五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的旱烟烧到了尽头,灼热的火星烫到了手指,他才猛然回神,将摇头摁灭在桌面的旧铁盒里,然后他低头看向那把歪了十几年的凳子。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那两根手指,从桌角摸了一片碎瓦片,弯腰垫进凳子凳子左前腿底下,坐上去晃了晃,确实稳了一点。。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动作,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应,甚至快过脑子里的思考。
另一边,庞左夹着铁皮箱往回赶。
走出约摸两百米,一股异样的触感让他浑身发毛,腋下贴着箱子的位置,一片湿漉漉的冰凉,就像塑料带裹着冰块融化了,然后渗出水来。
他慌忙将箱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低头一看,刚才贴着箱子的衣料,晕开了一大片暗红湿痕。
庞左停下脚步,将箱子平放在地面,蹲下身细看。
铁皮箱的密封缝隙里,正缓缓渗出浓稠暗红色的液体,颜色不像水,更像放了很久氧化了,边缘发褐的陈年血迹。
他伸手想去擦拭,指尖距离缝隙只剩下一寸,老五那句“箱子里的东西不能看”猛地窜进脑海里,手瞬间猛地收了回来,不敢再多碰分毫。
他重新扛起箱子,脚步不自觉加快,箱子里的液体渗出的速度越来越快,顺着箱体往下流淌,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水渍。
天色飞速暗了下来,等他走出城中村,夕阳已经彻底沉进高楼的背后,仅剩下稀薄微光,淡的就像兑了水的橙汁。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但大半坏掉了,隔一盏才亮一盏。他走的那一段巷子,三盏路灯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盏忽明忽暗,疯狂闪烁。
庞左越走越快,箱子也越来越沉,甚至还带着一股黏腻的湿滑。他每次换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暗红色液体顺着箱壁往上蔓延,一点点蹭到他胳膊上。
他不敢低头细看,只敢用余光瞟,箱体上的暗红水渍不断扩大,慢慢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像是一张模糊的人的侧脸。
庞左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细微响动,轻飘飘的,就像有人光着脚丫踩在水泥地上。
啪、啪、啪……节奏和他的脚步同频,死死跟在他身后。
庞左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然而,身后整条巷子空空荡荡,路灯忽明忽暗,无风无影,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唯独巷子入口那根贴满广告的电线杆,顶上那张写“凶”的红纸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纸片无风自动,轻轻地颤动着。
他慌忙转回头,余光扫到箱子侧面,缝隙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已经流满了大半箱壁,地面也滴了一圈深色的印记,而箱体中央的那滩液体,正在缓慢的蠕动变形。
一点一点长出了轮廓,眉毛、眼窝、鼻梁……最后拼凑出一张完整的人的侧脸。
庞左的呼吸骤然停了半秒,吓得他狠狠将箱子往身上一扛,拔腿狂奔,沉重的脚步声盖住身后所有的细碎动静。
他不好停下来,也不敢回头,只顾着埋头往前冲,穿过狭长巷道,跑过脏乱菜市场以及荒芜废弃的厂房,朝着颐和苑那两棵老槐树的方向玩命地跑。
等他撞开颐和苑铁门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枯枝四下张开,像无数僵硬的手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庞左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咚”的一声将铁皮箱砸在地面。
他垂眼看向自己腰侧的衣摆,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渗透进布料中,牢牢贴在皮肤上,铁锈混合着甜腥的怪味直冲鼻腔。
他蹲下来,死死盯着箱壁,流淌的液体忽然停了,方才那道液体凝成的人脸轮廓,在他停下奔跑的瞬间,如同倒放的录像,一点点往缝隙回缩,最后只剩下一道干涸的褐色的印子。
庞左盯着那道水渍愣了足足有五秒,然后缓缓起身擦掉额头的冷汗,掌心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层淡褐色的污渍。
他俯身对着铁皮箱低声问了一句:“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可箱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回应。
但,那道干涸水渍的缝隙处,忽然又渗出来一滴新鲜暗红的液体,顺着铁皮缓缓下滑,悬在箱体边缘,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血色的泪珠。
庞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往后院平台走去,雷震还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