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彻底亮透,庞左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梦里他正挤在食堂,死死盯着餐盘里最后一块红烧肉,筷子刚要夹上,一盆刺骨凉水直接劈头浇了下来。
下一秒,庞左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皮还没掀开,铁锈味混着烟草的呛味就先钻进鼻子里。
雷震拄着一根黑铁拐杖站在他床边,左手拎着那只掉漆的搪瓷缸,缸沿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
“六点,你迟到了。”
庞左胡乱地抹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溜进衣领里,冻得他浑身直哆嗦。他摸过手机一看,才五点三十一。
“足足晚了二十九分钟。”雷震将搪瓷缸重重砸在床头柜上,拐杖狠狠往地板上一戳,“给你三分钟收拾,楼下等你。”
话音刚落,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庞左呆坐在床上缓了五秒,才算彻底清醒,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就往楼下冲。
院子里裹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老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露水,往下低垂着。
雷震坐在楼下门口的台阶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面前支着一个小煤炉,黑铁水壶搁在上面,壶嘴白烟滋滋往外冒。
老张还在门房里没出来,整个院子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庞左一路小跑,停在雷震跟前,大口喘着粗气:“雷老,我来了。”
雷震没看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既然迟到了,那就多站半个钟头。”
就因为这半小时的罚站,庞左直到中午,才有空去办陆济苍交代的事。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庞左掏出仅剩的二十五块,花了大半出去。
十五块囤了二十斤土豆,顺带拎了两瓶老干妈。
土豆是早市收摊捡的低价货,表皮裹满泥,有几个还冒了芽,但削掉还能吃。老干妈是超市临期特价,瓶身贴着处理标签,还差两个月过期。
庞左扛着一袋土豆回到公寓厨房时,张姨正在切菜,回头看了眼堆在地上的土疙瘩:“你买这么多土豆做什么?”
“做点小买卖。”
张姨手上的菜单顿了半秒:“就在院里卖?”
庞左没接话,蹲下来直接洗土豆。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削皮、切丁、焯水、沥干,然后起锅烧热油,将土豆丁炸到外皮金黄微焦,控干油后拌上老干妈,撒上一小撮细盐,香辣味儿一下子飘开,张姨的鼻子不自觉地抽了两下,却半句没多问。
傍晚五点半,庞左搬来一张旧课桌摆在食堂门口,一盆热气腾腾的麻辣土豆丁摆上桌,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硬纸板:麻辣土豆丁,2元一份,好吃不贵,童叟无欺。
接着,他坐在桌后,静静等待着客人上门。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也过去了,食堂里进进出出的老人,每一个经过这张课桌时都会放慢脚步,盯着那油亮金黄的土豆闻半天香味,最后无一例外,全都扭头就走。
一个拄拐的老头经过时嘟囔了一句:“太贵了,两块都够我买一包烟,不值当。”
一位老婆婆经过时摆了摆手:“太辣,人老了吃不了。”
另一个老头瞟了一眼油乎乎的汤汁,拐了个弯直接避开。
庞左在桌前干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份都没卖出去,秋末的冷风一吹,土豆丁慢慢降温、变凉,表面的油光凝成一层薄膜,看着没半点食欲。
他站起来,端起盆走回厨房,将所有的土豆丁倒进自己碗里,扒拉着大口吞咽。
“是思路不对。”
庞左一边嚼一边琢磨,两块钱定价真不贵,可养老院这群老人根本不吃这套,他们不稀罕解馋的小零食,那他们真正缺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白天走廊里听见的闲聊,两个老婆婆在楼梯口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这几天又没去厕所。”
“我也是,张姨做的饭太硬了,喝水也没用。”
……
庞左咀嚼的动作骤然停下,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
第二天一早,庞左重新处理了十斤土豆,蒸熟后碾压成细腻的土豆泥,翻出值班室里半瓶落了灰的蜂蜜,也不知是谁留下来的半瓶,标签都卷了边。他将土豆泥和蜂蜜搅匀,装进一个干净的不锈钢盆里,在食堂门口立了一张新纸板:土豆蜂蜜糊,5元一份,附赠十分钟陪聊,润肠通便,老少皆宜。
价格直接翻了一倍多,但附赠的陪聊,才是真正的卖点。
中午十一点半,第一位顾客来了。
一个个子矮小的老太太,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花白稀疏的头发随便挽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手杖,颤巍巍地挪到桌前,低头盯着甜香淡淡的土豆糊,又抬眼打量着庞左。
“你是新来的护工?”
“对,您叫我小庞就行,您贵姓?”
“齐,”老太太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隔了层棉花,“这糊糊……真能通便?”
“真的,我亲自试过了,你先尝一小口,不满意分文不收。”
庞左拿小碗舀了一点递过去,齐老太捏着勺子抿了半口,眉头先是轻轻一皱,随即缓缓舒展。
“不甜腻。”
“蜂蜜放得少,主打土豆本身清甜的味道,您要是觉得淡,我再加一点。”
“不用。”小老太又舀了一大勺,“五块一份?”
“对。”
齐老太手颤巍巍地伸进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费力,像是要耗光了全身的力气。
她将钱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那张旧课桌旁边没有凳子,庞左赶紧从食堂里搬来一把塑料椅。
齐老太坐下之后,一勺一勺慢悠悠吃着糊糊,吃得慢但吃得稳。
庞左坐在对面,按照附赠的承诺,陪着她。
他本来想聊点“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但齐老太比他先开了口。
“小庞。”
“您说。”
齐老太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灰褐色的眸子像两杯稀释的淡茶水,定定的盯着庞左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好半天才挤出细若蚊吟的低语:“我窗户上的那个人脸……”
庞左心头猛地一紧,记起老刘临走时的叮嘱:209的齐老太总说窗户有人脸,你跟她说“那是窗户反光”。
那句话已经卡在了舌尖,可齐老太下一句抢先砸了过来:“昨天……他笑了。”
话到嘴边,庞左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预先想好的说辞毫无用处,老太太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困惑,像沉在河底多年的淤泥。
庞左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勺子,认认真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才说:“可能……是他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吧。”
他说这话时是认真想过的,人会笑无外乎是因为开心,觉得有意思,或者看到了什么让他放松的东西。既然老太太看见人脸在笑,那大概就是开心吧。
可这话刚落下,齐老太手里的塑料碗啪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土豆糊洒了一地,淡黄色的黏稠液体在水泥地上慢慢摊开一大片。
紧接着,老太太的整条胳膊控制不住的发抖,跟风中摇晃的晾衣绳一样。
“但他以前……从来都不笑。”
话音落在,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才步履蹒跚的老人,她拄着拐杖,转身快步穿过食堂,穿过走廊,踏上了楼梯。
庞左站起来想追,但她的身影已经在楼梯转角消失了,只剩下竹竿手杖敲在台阶上“哒哒哒”的声音。
他站在食堂门口,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糊糊,然后蹲下来,拿纸巾擦干净地上的污渍,将碗收回去洗了,他琢磨着老太太那句“他以前从来不笑”。
以前是多久?那张诡异的人脸,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窗户上的?
庞左摇了摇头,重新坐回课前准,他心里没有害怕,只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一个人笑,很正常,一直不笑,也正常,可问题是常年沉寂的轮廓突然扯起嘴角,那……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不清楚,但他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以后也许用得着。
……
下午,庞左的生意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原本以为齐老太那单算是搞砸了,那碗糊糊没吃完,虽说她付了钱,而且吃了几口,但体验算不上好。
但他没想到的是,两点多的时候,一个拄着拐的老头慢悠悠地晃到桌前:“你那个糊糊,还有吗?”
“有,您要一份?”
老头脸拉得老长,硬邦邦地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五块放在桌上。
庞左给他盛了一碗,老头坐在塑料椅上,埋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见了底,吃完后将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起身就走。
刚走出两步,头也不回的丢来一句:“明天还有?”
“每天都有,早晚出摊。”
老头没回头,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庞左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他又等了一个小时,下午四点半接连来了三位老人,两个老婆婆,一个大爷,三个人都买了土豆糊糊,安静了坐了十分钟,但全程没有说完,只是安静的吃完,然后放下碗,将钱搁在桌子上,起身就走。
庞左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变化:这些老人进门时,脸上挂着“我不知道今天该怎么办”的表情,这是养老院最常见的麻木空洞的表情,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劲。
但,在吃完糊糊之后,这样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变化不大,但肉眼清晰可见。
傍晚,他收摊后清点收入,四份糊糊一共二十块,扣除蜂蜜约三块的成本,净赚十七块。
比起这点小钱,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四个常客。
夜里,庞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着齐老太房间窗户上人脸的怪事,他并不觉惊悚,他只是在想,那张脸突然发笑,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不出头绪,干脆转头盘算如何搞钱的事:怎么把十七块的收益翻几倍。
次日一早,庞左拿了十块钱采购了三十个鸡蛋,顺带备了茶叶和卤料包,回到食堂后在厨房煮了一锅茶叶蛋,浓郁的卤香味飘满楼道,切菜的张姨再也憋不住:“你又在折腾什么?”
“茶叶蛋,回头给您留两个尝尝。”
张姨的菜刀停顿了一瞬再落下时,力道明显轻了几分。
庞左将茶叶蛋装进保温桶,在食堂门口支了一个小纸板:热乎的茶叶蛋,一块五一个。
他原本的目标客户是院里的老人,但他没想到的是,第一个上门的却是护工。
一个三十多岁的护工闻着香味凑了过来:“这是茶叶蛋?”
“对,刚出锅的热乎的。”
男人递过来两块:“来一个。”
庞左找了他五毛,那人站着吃完,点了点,然后满意地离开。
紧接着是厨房帮工小孙,然后上负责打扫卫生的赵姐,接连上门,四十分钟内卖掉了十一个茶叶蛋。
庞左一边数着钱,脑子里转了一下:护工买茶叶蛋不是自己解馋,他们买了之后,顺手塞给自己负责的老人。
他亲眼看到赵姐剥好蛋后掰成两半,递给她负责的那位行动不便的婆婆,老人接过去的时候,脸上那种麻木的神情松动了一点。
庞左瞬间通透,他的客户不只是院里的老人,还有那些护工,也是客源。
茶叶蛋不只是吃食,也是护工拉近和老人距离的敲门砖,是一件能传递善意的小东西。
第三天,庞左用前两日赚来的钱,又囤了五十个鸡蛋,两瓶蜂蜜,还有一袋红枣。
他不再是单纯的摆摊卖货,直接搞起养老院专属以物易物:
一个茶叶蛋换一句简单的问候,比如:你今天怎么样?
两小包红枣,换一个老人主动下楼在院子里散步走一圈。
三碗土豆糊糊,换老人愿意在食堂和旁人搭一句话。
……
一开始,这样交易很小,只有庞左一人清楚,规模小得可怜。
但当天下午,就有护工主动找上门。
“小庞,能不要用两个茶叶蛋换你帮我推207的老太太去院子里晒十分钟太阳?”
“小庞,我这有几个橘子,你能不能帮我换一份糊糊?我负责的那个老爷子今天情绪很差。”
庞左来者不拒,一一答应,他三天连轴没有片刻休息,一早去雷爷那里站桩,上午蒸土豆糊,下午卤茶叶蛋,晚上记账。
账本上不只是收支数字,还有那些密密麻麻记下了住户信息:
209的齐老太,暂时不参与交易,持续观察;
206的王叔,兑换过一次楼下晒太阳;
210的肖婆婆,每日一碗糊糊,吃完会说一句今天还行。
……
夜里,庞左在房间里清点家底,算了算手里的余钱。
初始本金一百块,三十买土豆,十块买鸡蛋,加上蜂蜜、卤料、红枣各类开销,手上现在还剩下四十八的现金。
比起微薄存款,他手里握着更值钱的东西,他的人际关系资产,也是一整套养老院人情关系网。
他的本子上记着三十多位老人,其中十几个已经形成了稳定的交换:每天来买糊糊茶叶蛋,或是用陪聊、推轮椅、帮忙递水等小事来换取食物。
他不再只是摆摊小贩,他成了养老院的中间人,专门对接所有人的需求。
庞左合上账本,抬眸望向窗外的暮色。
梧桐树枯枝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视线越过树梢,定格在对面二楼209房间,那是齐老太的住处,屋内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的是,旁边那间亮着灯的窗户后面藏着两个人。
茶室里,陆济苍端着一杯冷透的茶,站在床边,贴着窗帘的缝隙,静静望着他房间那盏亮灯的小窗口。
杯里的茶水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动,也懒得重新冲泡,目光落在窗户上那个晃动的人影身上,庞左正在低头记账,时不时搓手挠头,像一台刚刚启动但还没全速运转的机器。
陆济苍身后,走廊阴影里站着一道清瘦人影,一身灰旧道袍,瘦得如同风干的竹竿,指尖捻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念珠。
“看够了?”那人声音粗糙,如同旧砂纸摩擦铁皮。
陆济苍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自语:“这小子,一点不蠢。”
顿了顿,放下冷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微弱的轻响:“他在用人情代替货币,拿吃食换信任,靠信任换取行动,最后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他。”
他又停了一下,确认自己判断无误,低声说了句:“这小子,和我年轻时一个路子。”
身后那个穿道袍的老头,也就是玄机子捻珠的手指骤然停下,歪头打量着陆济苍,像只老猫审视着猎物:“那你……是打算教他,还是打算毁了他?”
陆济苍没有出声,端起那杯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咽下去后压低声音:“先看看,他能不能撑过下一关。”
走廊尽头,庞左那间房间的灯依旧亮着,他坐在桌前,在那本旧作业本上补了一行字:209窗户上的人脸笑了,齐老太说以前从来不笑。重点标记。
他在这行字下方重重划了一道横线,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209的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一道模糊的人脸紧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隔着整座院子望向庞左房间的方向。
那道轮廓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保持着一个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