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还没做好准备,就被狠狠推进了停尸房,额头伤口还在不停渗血。
门缝最后闪过邵峰那张阴笑的脸,随后铁门哐当一声彻底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完全锁死。
“你小子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想通了就喊我,我让人放你出来。”邵峰沉沉的笑声隔着铁板钻进来。
下一秒,脚步声渐渐走远。
庞左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坐下,抬手抹了把额头,指甲刮开伤口,混着灰尘的血蹭了他一手,好在伤口不算深,他在心里将邵峰从头到尾骂了一遍,这才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停尸房不大,也就十来平,光秃秃的水泥墙,空气干冷刺骨。屋子正中央摆着两张空的不锈钢的停尸台,泛着惨白冷光。
角落堆着几箱印着一次性卫生用品的纸箱,但封口是破的,能看见里面塞满了旧报纸和碎布料。
北墙立着一整排四层不锈钢停尸柜,每层六个抽屉,庞左数了数,一共二十四个,黄铜拉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天天都有人碰。
庞左慢慢起身,绕着停尸台走了一圈,地面上有几道很深的拖拽痕迹,像是重物被拉过时留下的。水泥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血渍,明显是反复擦拭过,却怎么都清洗不干净。
他走到那一排柜子跟前,铜把手冰凉,上面的光泽证明它们被频繁使用。庞左伸出手,碰了碰最下层左数第三个抽屉的把手,刚感觉到冰凉光滑,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突兀的人声。
“别开这个抽屉。”
庞左吓得猛退了两步,后腰狠狠撞在金属台面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墙角的那几个纸箱子后面,有什么动了一下,声音似乎也是从那后面传出来的,庞左眯着眼睛看过去,纸箱缝隙里露出来一截灰白粗布,往上是一团乱糟糟的花白头发。
“谁在那儿?”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扒开了纸箱,随后一个老头从后面缓缓站直身体,身上的灰布褂子明显过于宽大,并不合身,袖口盖过指尖,裤腿堆在脚踝处,头大白得像干枯的芦花,乱糟糟得炸着,满脸沟壑,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黑沉沉地像泡在清水里的鹅卵石,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是谁?”庞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台面上,双手撑在身后防备。
老头没回答身份,反而歪着头打量着他,嘴角扯出一个不对称的傻笑,左边嘴角翘得老高,看着又呆又怪。
“新来的。”老头的语气笃定,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
“你……是公寓里的老人?”
老头还是不接话,从纸箱后面抱住一个木质棋盘。
庞左定睛一看,棋盘边缘常年摩挲,磨得发亮,十九道黑白纹路,多处都磨褪了色。
下一秒,老头又从袖管里摸出黑白两个棋子盒,就地将棋盘摊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过来,下棋。”老头拍了拍棋盘对面的水泥地。
庞左皱眉摆手:“我不会……”
老头脸上那股痴傻劲儿瞬间消失,语气强硬,半点不容反驳:“必须下,赢了我,我就告诉你,你的真实来历。”
庞左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老头已经自顾自的落子,枯瘦的手指稳稳夹起白子,一颗一颗落在棋盘星位上啪啪啪,节奏整齐,摆到第五颗时,他抬起眸子,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锁住庞左:“坐下。”
庞左站在那儿,后背贴着金属台,刺骨的寒意顺后背往上爬,他想说不,想说你疯了吧,但那老头的目光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压着他的肩膀,双腿不受控制地一弯,蹲坐在棋盘的对面。
他在棋盘对面坐下,冰凉的水泥地透过裤子,冻得他骨头发麻。
接着,老头将黑子盒推了过来:“你执黑,先手。”
庞左捏起一颗黑子,棋子温润如玉,却又不像玉石,触感微凉,显然被人盘了无数年,他随手落在右上角星位上。
两人交替落子,清脆的落子声不断在安静的停尸房回荡。
庞左下得随意,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几年的围棋,爷爷过世后有十几年没碰,手法生疏,但棋盘还留着,几手下来慢慢找回了节奏。
可老头下棋的路子怪到离谱,全程不看棋盘,眼睛自始至终盯着庞左的脸,仅凭手感落子,每一步都精准刁钻。
庞左渐渐发觉了不对,这老头的棋路完全不是常人该有的走法,开局三三、二间跳还算常规,下到中盘,他专门往棋盘边缘落子,一路、二路全是白子,甚至贴着边线往下走。
这种边角位置在围棋里属于废棋,根本做不出活眼。
“你怎么专下没用的边角?”庞左终于忍不住发问。
老头咧嘴歪笑:“我下的,是活命的路数。”
庞左盯着棋盘细看,突然一股寒意瞬间爬满全身,那些看似散乱的边线白子,三颗白子围一颗黑子,拼出诡异的纹路,像古怪的符文,又像蜷缩起来的野兽。
那颗被围住的黑子,正是他刚刚落下的,原本他以为自己在棋盘中央围出大片优势地盘。
眼下,整片区域的气,都被白子封死,彻底成了死棋。
庞左倒吸一口凉气,抓起黑子想突围,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落子,老头三手之内就能堵死所有的出路。
不知不觉间,全盘局势已经彻底逆转,他所谓的优势,不过是待宰的困兽。
“别白费力气了。”老头一颗白子重重拍在棋盘天元中心,“你输定了。”
庞左将棋子丢回盒子,用力搓了把脸,额头的伤口被汗水腌得刺痛,嘶地抽了口冷气:“你到底是谁?”
老头合上白子棋盒,拍了拍手,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望向天花板。
庞左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天花板上用黑墨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一棵参天古树,根系扎进地底深处,树冠铺满整片天花板,树干缠绕一条大蛇,蛇头朝下,吐着分叉信子。
“我姓玄,旁人都喊我玄机子,也叫我老神仙。”老头慢悠悠地开口。
“玄机子,”庞左皱眉,“这名字听着……”
“听着不像真的?”老头又露出那股痴憨笑意,“名字真假根本不重要,世人总把真相当假象,把虚像当现实,这才是最大的灾祸。”
庞左越琢磨越觉得这人诡异,瘦骨嶙峋,头发乱得像鸟窝,一身不合身的灰褂子,身处阴森的停尸房却泰然自若,怎么看都不正常。
“那你为什么待在这儿?”
“等你。”玄机子低下头,拿起一颗白子在指尖飞速打转,快到看不清纹路,“我算准了,你今天一定会来。”
“算?”
“没错,子时之前,你必须留在这间屋子里,子时之后,你能不能活下来,就不好说了。”
庞左后颈汗毛瞬间根根竖了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机子攥紧棋子,抬眼看向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厚重的晦暗,像沼泽深处冒出来的气泡:“庞左。”他叫了他全名,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安静,不再痴憨,也不再疯狂,“你听见钟声了没有?”
庞左竖起耳朵,仔细听,停尸房只有冷气机低沉嗡鸣,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他摇头:“没听见。”
“快了。”玄机子站起来,灰布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扫出一层灰尘,他走到停尸柜前,指尖挨个划过冰凉的铜拉手,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的刺耳。
“你刚才想开的的那一个。”玄机子的手指停在最下面一层左数第三个抽屉的拉手上,“为什么选它?”
庞左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他走到老头身旁,这个抽屉的把手摩挲程度远超其他抽屉,明显被人反复开合过。
“打开看看?”玄机子转头看他,眼底的那点儿深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般的好奇。
庞左犹豫两秒,伸手握住铜把,铜的触感冰凉,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抽屉内部传来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轻轻撞击内壁。
他吓得瞬间松手。
玄机子嘿嘿一笑:“怎么?不敢开了?”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猜。”玄机子转身走回棋盘旁边坐了下来,将散落在外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里,“猜对了有奖,猜错了……一样有惊喜。”
庞左盯着抽屉看了许久,内部的震颤彻底消失了,房间重回死寂,他收回手退了两步,重新坐在老头对面。
“你刚才说今夜子时,血洗前门,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机子将最后一颗白子收进盒里,盖好盖子,将棋盘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盘腿端坐,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姿态像古老的打坐修行。
“就字面意思。”他说。
“什么血洗前门?谁会来?”
玄机子闭上双眼:“该来的都会来,能来的也都来,公寓大门一破,谁也挡不住。不过你放心,你死不了。”
庞左还想追问细节,但玄机子却彻底闭口了,呼吸绵长平稳,仿佛已经睡死了过去。
冷气机持续嗡嗡作响,庞左独自坐了半晌,最终起身靠在墙边,额头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结出一薄血痂。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九点四十七分,整片区域完全没有信号。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小时。
庞左锁屏后,抱着膝盖坐在角落,耳边循环着空调的噪音,偶尔夹杂着管道流水的呼噜声。他盯着天花板那幅古树缠蛇的壁画盯到眼睛发酸,闭眼短暂休息。
等再次睁眼,玄机子凭空消失了。
棋盘还在原地,棋盒还摆着,可方才老头坐过的水泥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点压痕都没留下,仿佛从来没人来过。
庞左猛地站起身来,四下环顾,停尸房的铁门依旧牢牢锁死,小窗户透进走廊昏黄的灯光。密闭空间里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这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走到棋盘边蹲下,冷光下一枚生锈的方孔铜钱静静躺在地上。
庞左捡了起来,钱币背面刻着独特的符号:圆圈内有三道波浪纹路。
和雷震那张纸条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庞左将铜钱死死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他皮肉发紧,他发生呼喊:“玄机子?老神仙?”
然而,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半点回应。
冷气机嗡鸣声陡然变大,超负荷运转般震得整间屋子微微晃动,天花板的壁画也跟着扭曲,那条大蛇的轮廓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庞左低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握紧铜钱走向铁门,门外走廊死寂一片,隐约能听见风吹树枝摩擦墙面的沙沙声。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浑身汗毛直立。
十一点五十九分。
庞左退到墙角紧贴着水泥墙,身前是停尸台与一排柜子,掌心的铜钱莫名发烫,边缘深深嵌进肉里,皮肤上留下一圈波纹印记,像烫出来的擦痕。
墙上的老旧挂钟准时敲响,当当当……整整十二声。
子时到。
钟声落下的刹那,整栋公寓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尖锐刺耳的声响如同指甲猛刮铁板搭配低沉厚重的防空警报的轰鸣声,两种音调来回回荡,震得耳膜刺痛,冷气机在瞬间停机,房间顿时陷入死寂,紧接着一楼传来一声巨响。
整块玻璃轰然碎裂,巨响从大厅传来,一声、两声、三声……接连不断,混杂着一种诡异的嘶吼,既不像野兽,也不是机械声响,沙哑刺耳,如同喉咙塞满碎玻璃的巨狮在咆哮。
铁门外走廊响起杂乱奔跑的脚步声,有人惊慌大喊:“大门破了!前门守不住了!”
紧随其后,一声短促的惨叫,转瞬戛然而止。
庞左蹲在墙角的浑身冷汗淋漓,呼吸粗重,他将铜钱咬在齿间固定,腾出双手摸索铁门旁的工具箱,掀开盖子摸到扳手、螺丝刀,最后抽出一把铁锤。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几个人慌乱奔跑,夹杂着哭喊声,所有人都在嘶吼堵门。
下一秒,重物狠狠砸在墙面上,整面墙体剧烈震动,天花板的灰尘簌簌掉落。
庞左将锤子举起来,黑暗中他看不清东西,冷气机停机后,停尸房彻底陷入漆黑,只有铁门小窗透进来断断续续的走廊灯光,灯管忽明忽暗,疯狂闪烁。
那线光里,一道巨大的黑影从窗外缓缓划过。
庞左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大于常人两倍的巨大上半身,脖颈扭曲歪斜,脑袋几乎耷拉在肩膀上。
黑影在铁门前停了下,阴影完全盖住小窗,粗重的呼吸声清晰传入屋内,呼哧呼哧的,像老旧风箱不停抽动。
庞左屏住呼吸,铜钱硌得他后槽牙生疼。
那片阴影在门窗外停留了三四秒,缓缓挪向走廊深处,沿途不断传来玻璃破碎,金属弯折,湿软黏稠的物体拍打墙壁的闷响。
庞左脱力的滑坐在地面,后背抵着墙壁,整栋楼房持续震颤,二楼接连不断传来撞击的巨响,像是有人在用巨锤疯狂砸门,三楼相对安静,但偶尔从天花板落下几声闷响。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十二点零七分,依旧没有信号。
庞左取下嘴里的铜钱握在掌心,钱币还残留着牙齿的温度,他盯着背面波纹符号看了两秒,猛地起身冲到铁门前,抡起铁锤狠狠砸向锁扣。
第一下,铁皮凹陷,迸出细小的火花。
第二下,锁扣松动,门缝撑开了一道缝隙。
第三下,整个锁扣直接崩飞,哐当落在走廊地面。
……
下一秒,庞左一脚踹开铁门,拎着铁锤冲了出去。
走廊的景象让他浑身僵住,水磨石地面布满了大片腐蚀焦黑的痕迹,墙面全是三指宽的深抓痕,一路抠进墙体砖缝。头顶灯光全部爆裂,只剩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洒下昏黄的橙红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甜,铁锈混合着腐烂水果的发酵味道。呛人的喉咙。
大厅方向持续传来撞击和怪物嘶吼声,庞左贴紧墙壁往楼梯挪动。走到拐角,他看见孙德胜倒在地上,眼睛碎在一旁,后背的衣服被撕碎了,皮肉外翻,早已没了鼻息。
庞左喉咙一阵发紧,握紧铁锤,指节用力到发白。大厅里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还夹杂着电流过载的滋滋嗡鸣,生源正是公寓破损的正门,像是有怪物正在疯狂的拆门。
他贴着扶手慢慢下楼,站在一楼楼梯缝隙,偷偷观望着大厅。前门大半玻璃粉碎,门框严重扭曲变形,一道巨大灰白怪手从缝隙伸进来,五根手指畸形拉长,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小臂粗细,漆黑的指甲疯狂抓挠着瓷砖地面,刺耳的摩擦声钻入耳膜。
庞左立刻缩回拐角,心脏狂跳快要冲破胸膛,他将铜钱塞进口袋,蹲在阴影里静观其变。
那只巨手收了回来,随后再一次狠狠撞击着大门,整扇门向内凹陷一大块。
砰!砰!砰!
不断刺激着耳膜,庞左心惊胆颤。
就在这时,大厅里响起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丝毫不见慌乱:“小子,往后退三步。”
庞左愣了一下,这才认出,分明是雷震!
他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雷震一身灰布褂子,拄着黑铁拐杖,一瘸一拐地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身后跟着几道人影,其中一道轮廓坐在轮椅上,正是姓陆的老头,陆济苍。
怪物再次猛地撞向门框,整扇门瞬间变形开裂,灰白的巨手反复抠抓墙面。
雷震在距离大门五米处站定,拐杖重重杵在地面上,从衣衫下抽出一柄二十公分短匕首,棕色的伞绳缠绕着刀柄,刀刃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
“老陆,封门。”雷震头也不回的喊话。
轮椅上的陆济苍推了一下扶手,轮椅往前滑了半步,随后指尖夹起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薄片,手腕轻抖,薄片咻地飞射出去,牢牢钉入门框右侧的墙体。
同一时刻,前门最后一块玻璃彻底崩碎,巨型怪物挤开大门闯了进来。
庞左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恐怖的生物:两米多高,全身灰白肌肉虬结,像剥去外皮的老树根;脑袋小巧畸形,缩在宽阔肩膀中间,脸部扁平无鼻,一条横向裂口代替嘴巴,一直撕裂道耳根。
它刚进门,左手五指张开,巨大的手掌朝着雷震的头顶狠狠拍下。
雷震丝毫没有躲闪,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摸出火柴盒大小的橙色物件,扔在怪物脚下。
火光在下一秒炸开,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橙红的火焰短暂的照亮了整个大厅。庞左看清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抓痕,还有满地的碎玻璃,以及陆济苍脸上古井无波的冷硬神情。
怪物被炸得后退两步,灰白胸腹燃起明火,刺耳嘶吼响彻大厅。横向巨嘴彻底张开,口腔里没有舌头,密密麻麻细密的尖牙层层堆叠,如同扭曲改造的鲨鱼口腔。
下一秒,雷震径直冲向怪物。
庞左难以想象,年过七十的老人爆发力竟然能如此恐怖,跛腿完全不影响速度,三两步冲到怪物身前,匕首自下而上斜挑,划开怪物燃烧的皮肉,暗红黏稠的液体喷涌而出,恶臭瞬间扑面而来。
雷震侧身躲开飞溅的液体,反手握刀,一刀狠狠扎进怪物的膝关节。那东西嚎叫了一声,右腿发软,重重跪倒在地。
陆济苍再度弹出一枚刀片,高速旋转着精准切入怪物脖颈与头颅的连接处,灰白皮肉裂开,暗红体液不停涌出。
写下怪物彻底跪倒在地,巨手依旧胡乱挥舞,指甲在墙面抠出深沟。
雷震后退两步,拿灰布衫擦干净匕首,转头望向楼梯口。
“下来。”
庞左这才发觉自己早已站起身,踩着满地破碎玻璃缓步走下楼梯,刺耳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浓烈的腥臭味道直冲鼻腔,他捂住口鼻走到雷震身侧,低头看向地上不停抽搐的巨型怪物。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雷震将匕首收回刀鞘,摸出烟盒点上一根,火苗衬得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
“公司造出来的‘试验品’。”他吐出一口烟,刀尖指向怪物脖颈伤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放一只来公寓试探。”
“试探什么?”
雷震还未作答,天花板上的广播突然滋啦作响,变声后的冰冷机械音传遍整栋楼,“颐和苑全体人员注意,检测三级生物入侵,应急预案已启动,请所有人就近进入隔离房间,重复,请所有人就近进入隔离房间。”
庞左抬头盯着广播喇叭,又低头看着地上渐渐停止抽搐的怪物。
陆济苍操控轮椅从阴影中滑出,轮子碾压过碎玻璃发出的细碎声响,他停在大厅正中,指尖轻点着轮椅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比邵峰更加诡异阴冷的笑。
“新来的,算你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
“头一回撞见三级试验品,还能完好站在这里喘气的,整个颐和苑没几个。”陆济苍的目光落在庞左手里的铁锤上,“大部分人第一眼直接吓瘫了。”
庞左低头看了看沾着铁皮灰的锤头,随手放在一旁椅子上,用力搓干掌心冷汗。
雷震抽完半根烟,看向走廊里孙德胜的尸体,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伸手重重拍了拍庞左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人踉跄半步。
“回去睡吧,今晚不会再来了。”
庞左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厅里,望着雷震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向轮椅上陆济苍的侧影,广播彻底安静了,应急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正片狼藉,如同末世般的压抑。
他握紧口袋里那枚刻着波纹的古铜钱,转身踩过碎玻璃和腥臭的液体,一步一步缓缓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