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没有片刻迟疑,退出厨房,贴着墙根再次摸回到大厅的边缘。
那只巨兽粗重的喘息声依旧回荡在四周,只是方位变了,似乎挪到了大厅正门那里。
他顺着墙壁绕了大半圈,手指终于碰到门卫室的窗台上。
窗沿上淌着黏糊糊的液体,浓稠得不像话,一滴一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庞左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束穿透厚重的白雾,照亮了门卫室的内部。
一张办公桌,一把木椅,墙面上挂满了钥匙串,桌上摊着一本值班记录本,老旧的收音机还在滋啦滋啦的播放杂乱的声音。
椅子上坐着一道人形轮廓,身上套着老张那件灰蓝色的护工制服,上半身端端正正,双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正要去拧收音机的按钮。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但唯独缺了一样东西。
老张的脑袋!
庞左仔细看过去,才发现老张的头颅被挂在墙上的钥匙挂钩上,原本挂钥匙的铁钩此刻穿刺着他的脖颈。
只见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无光,嘴角无力向下耷拉着,仿佛临死前撞见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事件。
断裂的脖颈垂着血肉组织,暗红色的血水不停滴落,大半本值班记录都被血水浸透了。
庞左胃里一阵剧烈翻涌,他死死捂住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上墙壁,肩胛骨撞得发麻。
他大口喘着粗气,慌忙移开手电筒的光束,可那幅惊悚的画面已经死死刻在他的眼底,悬在挂钩上的人头,睁着眼,嘴角下撇……
庞左猛地想起之前纸条背面写的警告:别信老张!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直冲头顶,庞左口袋里的铜钱骤然发烫,滚烫的温度灼伤着大腿外侧。
他慌忙掏出铜钱握在手心,灼热感顺着掌心的纹路钻进四肢百骸,像是有异物想顺着掌心钻进他体内。
这时,大厅中央的那只巨大黑影猛地一动,喘息声骤然加重,混着喉咙里低沉的咕噜声响,地面传来阵阵震颤,那头巨型怪物,正转头朝他这边逼近。
卧槽,要死了要死了!
庞左转身,拔腿狂奔。
他没有折返厨房,也没躲进地窖,而是径直冲向走廊尽头,那个通往后院的铁皮侧门。
入职那天,他就留意到了这扇门,整扇门的铁皮锈迹斑斑,门锁早就锈蚀松动了,他想这样的情况,大概率可以撞开。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肩膀狠狠撞向门板,哐当一声巨响,锈蚀的铁皮被撞得向外鼓出半寸
身后沉重的踩踏声越来越近,那头三米高的灰白巨兽正在全速追赶他。
庞左卯足力气再撞了一次,铁门彻底被撞开一条缝隙,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他侧身从缝隙挤了出去,后背狠狠蹭过门框,外套直接撕开一大道口子。
随后,他整个人摔进后院的浓雾中,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
他来不及查看伤口,撑着地面爬起身,拼了命地往后跑,后院的雾气比主楼稀薄不少,能模糊看清围墙轮廓和院里的几棵老槐树。
庞左直奔围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出去!
墙外是土路,顺着土路就能冲上公路,说不定就能逃离这片诡异的大雾。
可等他冲到正门铁栅栏前,浑身的血液几乎冻住了。
卧槽,原本镂空的栅栏缝隙,此时全都被银灰色的铁板焊死,粗糙的焊点密密麻麻,整道栅栏彻底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金属墙。
庞左不信邪,扑上去使劲推,用力晃,然而,铁板纹丝不动。
他又绕着栅栏跑完整整一圈,连栅栏底部和地面的缝隙,也都被水泥封死了。
这下,彻底困死了!
庞左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疯狂喘气,后院的冷风裹挟着浓雾不断拍打着他的后背,汗湿的衬衫紧紧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他转头望向三层的公寓楼,楼房在白雾中若隐若现,窗户透出微弱昏黄的灯光,就像濒死之人眼底的最后一丝残光。
他之前去城西取箱子,包括被邵峰锁进停尸房,他都没慌过,但此时此刻,铁板封死了栅栏,悬挂的人头,还有巨型的怪物……和这些一起困在雾里,一种远超恐惧的荒诞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搞什么鬼?合着从头到尾都是在耍他?
庞左顺着冰凉的铁板滑坐在地,屁股贴着潮湿的水泥,雾气打湿了头发,一缕缕黏在额前,难受极了。他掌心的铜钱依旧微微发烫,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轻轻颤动着。
栅栏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隔着浓雾,模糊不清。
庞左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雾气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撑着铁板站起身,整张脸贴在冰冷的焊板上向外张望。
雾浓得看不清任何东西,哭声却越来越近,最后贴着铁板响起,仿佛近在咫尺。
下一秒,一只小手从浓雾里伸了出来,轻轻按在铁板表面。
那只手掌瘦小单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建得整齐短小,这……分明是孩童的手。
小手贴着粗糙的焊点缓慢下滑,指腹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见状,庞左浑身汗毛竖了起来,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喘气都可以放轻了。
那只小手在铁板上摸索了片刻,缓缓收了回去,然后消失在白雾深处,女人的啜泣声也随之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散了。
庞左贴着铁板站了许久,心底那股荒诞感慢慢沉淀,化作更加沉重刺骨的寒意,他直起身转身折返主楼,推开那扇被撞变形的侧门重新回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的巨兽已经不见踪影,粗重的喘息声从二楼飘下来,咚咚咚的踩踏声,明显是怪物在爬楼梯。
庞左贴着墙壁小心翼翼摸到厨房门口,地窖的矮门依旧敞开,黑漆漆的通道静静等着他。
但他在门口迟疑了两秒,这才弯腰钻进地窖。
台阶远比看上去更长,往下走十几级才转弯,再走一截,终于抵达地窖的最下方。
地下室的空间不大,水泥墙面干燥清爽,角落堆着几只老旧的木箱,还有几袋过期的面粉。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小灯泡,庞左扯了扯灯绳,下一秒,昏黄的光线瞬间铺满了整间狭小的地窖。
他靠墙坐下,手里依旧握着那枚铜钱,此时滚烫感褪去,只剩下正常的体温。
庞左将铜钱举到灯光下细看,背面三道水波纹纹路,在黄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光,仿佛刚刚被水洗过一般。
没等他细看,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巨大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从二楼挪到了一楼,又折返大厅。紧跟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就像是重物狠狠砸在墙面上,或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甩飞。
随即想起张姨尖细短促的呼救声:“救命……”下一秒,声音戛然而止,再无半点响动。
庞左坐在地窖里,头顶的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将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墙上,一团漆黑模糊,他握紧铜钱,听着楼上彻底归于死寂,缓缓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雷震教他的站桩静心口诀。
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口诀念完,头顶楼板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不是撞击,也不是脚步声,而是有人在他正上方的地面上,有规律的轻轻敲了三下。
哒,哒,哒。
庞左猛地睁开眼睛,仰头望向地窖的天花板。
天花板三声敲击声落下,庞左屏住了呼吸,默默数了三十秒。
然而,再也没有第四下。
他站起身,头顶的灯泡轻轻晃动着,墙面的影子跟着来回拉扯。
庞左死死盯着头顶那块灰扑扑的预制板,水泥缝隙干涸发硬,表面看着毫无异常,可刚才三下敲击清晰真切,精准落在他的正上方,分明是有人刻意敲出来的。
换言之,有人站在他头顶的厨房地面之间。
庞左走到墙角,捡起一根废弃的钢管,小臂长短,一头布满铁锈,他紧紧握着钢管退到地窖最深处,后背抵着水泥墙,仰头紧盯着头顶楼板的区域。
灯绳随风轻轻摇晃,昏暗的灯光将地窖里照得明暗交错。
足足两分钟过去了,楼上死寂一片。
没有脚步声,没有巨兽喘息,连物品摩擦的细微声响全都消失。整栋楼瞬间安静得可怕,安静到庞左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微微打颤的动静。
片刻后,三声轻敲再次响了起来。
哒,哒,哒。
这次的力道更轻了,像是指甲叩击着地板,落点和之前分毫不差。
庞左脑海里瞬间锁定了位置,头顶左前方,也就是厨房灶台那片地面。
对方,是故意引他上去。
庞左握着钢管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掌心的铜钱彻底凉透了,但皮肤贴着的位置依旧还有细微的搏动,像微型的心脏不停跳动。
他将铜钱塞回口袋里,心里拿定了主意,现在绝对不能上去。
他重新靠墙坐下,钢管横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雷震当初教站桩事就说过:站桩不是僵着不动,而是让内心沉静,气沉丹田,心神稳住了,再恐怖的东西都乱不了你的阵脚。
之前他听不懂何为沉气,但此时此刻只能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数1,呼气数2,循环往复。
数到第三轮,地窖入口的台阶传来动静。
脚步声极轻,像是赤脚踩在潮湿的水泥上,每一步都带着水渍,啪嗒一声,从楼梯顶端缓缓往下走,步伐缓慢,仿佛走下来的东西在仔细探查每一级台阶。
庞左睁开眸子,身体却纹丝不动,钢管安稳搭在膝盖上,连手指都没做晃动,目光直直锁定楼梯的拐角。
几秒之后,脚步声停在拐角。
紧接着,一道扭曲的黑影从拐角后方缓缓探出来,昏黄的灯光将影子拉长,铺在水泥墙上,那道影子轮廓怪异,头顶凸起不规则的肿块,肩膀宽度是正常人的两倍,双臂垂落,几乎都要碰到膝盖。
黑影在墙面不断扭曲变形,如同墨汁融进清水中。下一秒,那只怪物从拐角里走了出来,它既不是那晚两米高的灰皮怪物,也不是大厅那头三米高的熊形巨兽,体型和普通成年人相差无几,这怪异的模样,更让庞左头皮发麻。
只见那只巨兽全身深灰色粗糙的鳞皮,摸上去像砂纸,表层覆着一层湿漉漉的幽光,头颅比例严重失调,额头超长,眉骨到发际线的距离是常人的两倍,下巴短到几乎没有,整张脸纵向挤压,五关全部都挤在面部正中央。
最为惊悚可怖的是,这东西一直在笑。
嘴角高高咧起,露出参齐不齐的灰白尖牙,门牙位置两根细长的犬牙,活像食肉的野兽。这怪物双眼浑浊发黑,瞳孔扩散填满整个眼球,如同两口干枯的深井,视线牢牢锁在庞左身上,带着清晰的目的性。
怪物站在台阶的下方,距离庞左不到五米,双手垂在身侧,湿漉漉的脚趾在地面上轻轻蜷缩,中间只隔着一盏灯泡和几只旧木箱。
庞左强压心底逃跑的不能,雷震那句静心的话却死死撑着他,他维持坐姿不动,钢管稳稳放在膝盖上,连呼吸节奏都没有打乱。
怪物同样静止不动,歪着脑袋,浑浊的黑眼睛紧紧盯着庞左的脸,足足盯了十几秒。
忽然,它脸上的笑容猛地扩大,嘴角撕裂得更加夸张,露出满口的尖牙,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额……”
庞左的瞳孔骤然收缩,它……它会说话?
“额……”怪物又重复了一声,比刚才清晰许多。紧接着,它抬起细长指骨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然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缓缓抬手凑到嘴边,下一秒,整只手直接伸进嘴里来回搅动。
卧槽,它在模仿人类的动作,但完全不懂正确的方式,拿自己的手当牙刷,唾液就是它的牙膏。
这样搅弄了片刻后,它抽出手掌,掌心上满是粘稠唾液,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庞左,脸上僵硬的笑容一动不动。
庞左瞬间看懂了,它在模仿刷牙。
显然它只见过人往嘴里摆弄东西,就生硬复刻了这套动作,却完全不懂背后的含义,就像一台故障的录像设备,只会机械复制画面。
这种无解的怪异,简直比直面巨兽厮杀更让人窒息,正面搏斗尚且还能反抗,可眼前这个只会笨拙模仿的怪物,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来自哪里?
庞左的胸腔剧烈起伏,膝盖上的钢管轻微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怪物两侧布满鳞片的耳廓猛地动了动,像猫咪捕捉到动静,随后它甩掉掌心的口水,往前踏出第一步。
庞左立刻起身,右手握紧钢管,左手撑墙后退,后腰撞上上面凸起来的管线盒,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怪物再次上前一步,走路的姿势怪异扭曲,脚掌先落地,脚趾紧抓地面。膝盖朝外外翻,下肢动作酷似巨型青蛙,脑袋始终歪斜着,黑眼睛一刻不离庞左,那咧嘴的笑容更是从未消失。
庞左退无可退,地窖后墙是死路,左侧堆着面粉袋,右侧摆满木箱,唯一的出口被怪物死死堵住。
这时,怪物又往前一步,两者距离只剩两米。
庞左可以清晰的闻到它身上的气息没有腥臭味,只有干燥尘土被阳光暴晒过后的温热味道。
“等一下。”干涩沙哑的嗓音不受控制的从庞左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你……”
怪物的脚步猛地一顿,似乎听懂了话语,依旧歪着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困惑与好奇,紧绷咧开的嘴微微收拢,神态勉强贴近普通人。
当时,如果能称之为人的话。
庞左的心脏疯狂跳动着,即便声音止不住的打颤,还是开口问道:“你认识我?”
然而,怪物没有回应,沾着唾液的右手缓缓垂落,身体往后轻退半步,像是主动退让。
庞左捕捉到一丝生机,慢慢松开钢管,任由金属管贴着墙面滑落,哐当砸在水泥地面上。
怪物的视线跟随着落地的钢管移动,随后重新看向庞左,脸上模仿出来的假笑一点点褪去,露出眼底的茫然,以及原始的空洞神态,嘴唇不停翕动。
庞左盯着它的口型,心头猛地一震,它无声的重复着一个字:水?
“水?”庞左轻声重复。
怪物的嘴唇再次开合,依旧是水,手指朝庞左的方向微微抬起,又迅速收回。
庞左无法弄懂它的诉求,但能确定一件事:这只怪物眼下没有攻击意图。
不管它是什么存在,此刻它的神态温顺,带着难以言说的诉求。
他咬牙往左挪动了半步,怪物没有跟进,只是歪着头注视着。
庞左再挪半步,脚后跟碰到面粉袋子,侧身让出通往楼梯的狭窄通道。
可,怪物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庞左缓缓蹲下,从木箱里拿出一只干的搪瓷碗,走到地窖角落的生锈水龙头旁拧开了开关,清凉无异味的自来水流了出来,他接了七分满,然后将碗放在地上,向后退开了两米。
怪物盯着地上的瓷碗,黑色瞳孔猛地收缩,往前迈开两步,怪异的姿势蹲下身,膝盖朝外撇着贴近地面,双手捧起瓷碗举到面前。
它没有喝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空气肉眼可见的扭曲波动,热浪般的纹路从碗口散开,被它尽数吸入鼻腔中。
碗里的清水迅速蒸发,水位持续下降,碗壁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庞左悄悄退到楼梯口,手指搭在第一级台阶上。
这时怪物放下空碗,再次抬头,脸上扭曲的假笑彻底消失,只剩下浓重的茫然和无助,嘴唇轻轻颤动着。
这次庞左看清了,它的口型是:谢谢!
庞左搭在台阶上的手指僵住了,内心满是犹豫,但他清楚不能继续停留,转身踩上台阶往上走。
身后传来沙哑空洞的人声,像是初学说话的孩童,混杂着喉咙深处的杂音,磕磕绊绊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你……是……人!”
庞左的脚步顿住,在台阶中段半侧转身,看向地窖的深处。
怪物依旧蹲在原地,捧着空瓷碗仰头望他,浑浊的黑瞳倒映着微黄的灯光,就像井底渗出来的水迹。
庞左低声回应:“你也是。”
怪物的耳廓轻轻动了动,歪了歪脑袋,随后放下瓷碗,慢慢起身,转身走向地窖最深处,赤脚踩地,一路带着水渍,啪嗒一声,蜷缩在墙角,然后将整张脸埋进膝盖里。
庞左静静注视了它五秒,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冲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