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推开地下室低矮的铁门时。外面的浓雾已经淡了不少。
厨房的灯依旧亮着,案板上的白菜蔫得彻底,水龙头滴滴答答不停滴着水。
他扫了眼厨房的角落,一碗豆浆早就凉透了,碗边搭着半根油条。门后挂钩上挂着张姨的围裙,一大片暗红污渍浸透布料,湿漉漉的,还在慢慢往下淌。
他从厨房侧门走了出去,大厅的雾气也散了大半,墙上那几道三指宽的抓痕,满地的碎玻璃……都看得一清二楚。
庞左的视线扫向门卫室,老张的脑袋依旧挂在挂钩上,更为诡异的是,那双空洞的眼窝被人合上了眼皮,就像是有人特意过来替他收好了遗容。
下一秒,他发现大厅的正中央多出了一件物件。
庞左快步走近,这才看清全貌,那是半人高的椭圆镜子,铜制的边框锈迹斑斑,镜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唯独中间一块椭圆区域被手掌擦干净,像是之前有人整张脸贴在镜面上往里看。
庞左蹲下身,盯着镜面。
四周的白雾还在不停的往镜面上聚拢,那块干净透亮的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的缩小。
镜面中映出庞左自己:额头的伤口结着黑痂,冷汗打湿的碎发贴在太阳穴上,他的眼底乌青一片,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很快,他注意到镜子旁边留下一排湿漉漉的深灰色脚印,似乎从公寓正门一路延伸进来,然后绕着镜子一圈,径直通向大厅深处。
从脚掌轮廓以及脚趾弯曲的弧度来看,和地下室那头怪物的脚掌完全吻合。
见状,庞左心底猛地一凉。
那东西根本就不是从地下室钻出来的,而是从大门外走进颐和苑。
进门之后,绕着整栋公寓走了一圈,然后找到地下室入口,这才下去。
所以,它到底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单纯去下面找水?
庞左站起身,顺着脚印往前追踪。
脚印走到大厅中间停顿过,两只脚掌并排,在原地转了半圈,这……分明是那家伙停下脚步,扫视着整间大厅。
随着脚印朝着楼梯口走了两级,又原路折返,重回大厅中央,最后拐进厨房地下室的方向。
庞左盯着台阶上完整的两个脚掌印,心头疑云翻涌。
那只怪物上过二楼,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它在犹豫什么,还是说它不敢上楼?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
吱呀一声响,像是有扇房门被轻轻推开。
庞左猛地抬头望向楼梯拐角,一道灰布衫的黑影一闪而过,迅速钻进二楼走廊深处。
他握紧兜里的铜钱,也抓紧手里的钢管,抬步朝楼上走。
等庞左爬上二楼,雾气已经稀薄,只剩下薄薄一层贴着墙角飘着。
走廊的应急灯亮着,泛黄的灯光将水磨石地面照得惨白,他贴着墙慢慢挪动,转角处那扇房门半敞开。
门牌赫然显示着302,是……雷震的房间。
门板锁扣被巨力硬生生撞脱,木茬外翻,屋内暖白色台灯的灯光透过门缝,在地面铺出一小块光斑。
庞左脑海里闪过雷震之前冷硬的叮嘱,还有其他老人说过,以及雷震拎着匕首独自对抗怪物的画面……
可眼下房门破损,万一雷爷受了伤?总之,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庞左双手握紧钢管,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屋内的陈设一目了然。
绿色军毯、铁架床、搪瓷缸这些,还有窗台上几盆歪脖子绿植,全都完好,唯独床上空空荡荡,被子掀开来一角,但不见雷震人影。
桌面摊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拆开,半叠泛黄的纸张露在外面,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迹,不少段落用红笔划掉,旁边用蓝色笔写满了批注。
庞左匆匆扫了一眼,几个刺眼的文字刺入眼底,破壁人、第七号协议、天枢实验体……
他刚想凑近细看,房间深处的铁皮衣柜传来一声砰的闷响。
庞左立刻举高钢管转头戒备,衣柜门缝透出一丝亮光,又是重重一撞,整面铁皮柜子剧烈晃动起来。
下一秒,柜门猛地被撞开一条缝隙,紧接着,一只灰白色大手伸了出来,五指异常修长,指甲刮擦着铁皮,刺耳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见状,庞左的后背瞬间爬满了一层冷汗。
他绝不会认错这只手,就是那天晚上,被雷震一刀划开肚子的那只怪物!
他明明亲眼看见雷震剖开它的腹部,陆济苍隔断它的后颈,可它……怎么还活着?
没多久,整块衣柜门被狠狠撞开,铁皮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两米出头的灰白色怪物从柜子里滚落出来,体型比那晚看到的小了一圈。
身上那些匕首的伤口还渗着暗红的黏液,可伤口的边缘已经长满了粉白色的肉芽,就像无数小虫子蠕动着,正在疯狂地缝合破裂的皮肉,至于后颈那道致命的伤口,也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暗红印记。
它的嘴依旧咧到耳根,细密的尖牙沾满粘稠的液体。
可它没有扑杀过来,只是蜷缩在衣柜前,无声的灰白眼珠死死盯着庞左身后,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一副惶恐求饶的模样。
庞左下意识的回头,就见雷震从门板后方半尺宽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灰布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处,两条干瘦却结实的小臂露在外面,皮肤下的青筋就像树根蜿蜒盘踞。
他没带拐杖,也没拿匕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
雷震淡淡瞥了庞左一眼:“你来了?”
庞左喉咙发紧。说话都打磕巴:“雷爷,这怪物不是已经……”
“别慌。”
雷震已经越过他,脚步沉稳的走向怪物,那条跛腿在发力时微微拖沓,神态却悠闲得如同下楼买菜散步。
他在蜷缩的怪物面前站定,然后垂眸俯视着对方。
怪物仰着头,从咧开的嘴里发出细碎急促的气音,像是在苦苦求饶。
雷震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这只怪物粗壮的手腕。
随后,接下来发生的那一幕,庞左一辈子都忘不掉。
两米高,少说也有几百斤中的巨型怪物,竟然被雷震单手硬生生的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的右臂肌肉骤然绷紧,袖口被撑得紧绷凸起,青筋从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肘窝。
那只怪物的双脚悬空,疯狂蹬踏,利爪抓在雷震小臂上,却连一道破皮痕迹都没留下。
雷震微微偏头,左手握拳,然后狠狠砸向怪物的腹部。
噗的一声闷响传出来,像是拳头砸进湿软的淤泥中。
怪物嘴巴大张,灰白的粘液顺着牙齿滴落,落在军毯上瞬间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雷震随手一甩,怪物就重重撞上铁皮衣柜,柜身直接撞出了一个凹陷的深坑。
下一秒怪物刚顺着柜体滑落,雷震就已经跨步上前,左脚死死踩在它的肩膀上,右腿蹬地沉下重心,右拳再次狠狠砸在它的面门上。
咔嚓一声脆响,像是硬塑料被碾碎一般,怪物的鼻梁彻底塌陷,咧到耳根的嘴歪向一侧,好几颗灰白的尖牙被崩飞,滚落在地毯上,到处都是。
这只怪物还在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抓着雷震的裤腿,指甲深深扎进布料中。
只见雷震脚下发力,压住对方的肩膀,身体向左扭转了四十五度,然后膝盖重重顶死在怪物的胸口,巨大的力道将它死死按在地面上,任凭它疯狂扭动,却分毫动弹不得。
第三拳,狠狠砸在怪物的太阳穴上。
整间屋子都随之轻微颤动,墙皮簌簌掉落,床头的台灯都在剧烈摇晃着。
第四拳、第五拳……庞左已经数不清到底打了多少拳,雷震的拳头如同打铁的铁锤,每一次击打都带着沉闷的响动。
怪物皮下不断浮现暗红淤斑,颧骨肉眼可见地凹陷变形,变得可怖极了。
起初,怪物还在疯狂的抓挠挣扎,到后来双手无力松开,瘫软在地,只剩下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许久,雷震这才停下动作。
他缓缓松开踩在怪物肩头的脚,随后站直身体,他的整只右手沾满了灰白的粘液与暗红的不知名液体,多处关节破皮,细小的血珠不断渗出来。
他随手在灰布衫上擦干净手掌,裤腿被怪物抓出好几道破口,皮肉却丝毫未损。
等他昨晚这些,转过身来,视线没有落在庞左身上,而是望向他头顶斜上方的墙角上。
庞左顺着目光抬头,天花板灰泥里嵌着一颗黑色的小圆球,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卧槽,竟然是针孔摄像头!
雷震对着摄像头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表演结束了,菜鸟,该你出场了!”
摄像头镜面上的红光闪烁了两下,像是设备记录完毕后给出来的回应。
庞左只觉得那两下红光,像是镜头正在拍下他们所有人。
没等他消化震惊,雷震突然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看着不重,但庞左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扶我一把。”雷震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庞左这才察觉到不对劲,雷震握拳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手腕脉搏跳得急促,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不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在强行压制剧痛。
他连忙上前架住雷震的胳膊,手臂触感冰凉,小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着,这模样简直就和长跑透支后的抽筋没什么区别。
庞左扶着雷震坐到床边,老人靠在床头,重重喘了好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将门关上。”
闻言,庞左转身推紧房门,撞坏的锁扣已经扣不上了,他干脆拖过门后的旧椅子死死抵住把手,再走回到床边蹲下。
“您受伤了?”
“小事。”雷震抬了抬受伤的右手,破皮渗血的伤口不算严重,“人老了,不中用,这要是放在以前,这种二级实验体三拳就能解决,今天足足打了七拳。”
庞左看向地上瘫软的怪物,半边头颅完全变形,如同反复锤扁的泥胚,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到底没死透。
“它……还活着!”
“留着还有用。”雷震用牙齿扯开袖口,然后擦掉手上粘稠的污渍,“死了就不值钱了,公司专门回收活体实验体,活物收购价高很多,而且尸体溃烂爆浆,打扫起来也是个大工程。”
此时庞左心里堆积着无数的疑问,但一时间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他看了看地上残喘的怪物,又看了看雷震发抖的右手,忍了许久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道:“您刚刚明明可以在衣柜里解决它,为什么非要将它放出来,故意让摄像头拍到全过程?”
雷震挑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从喉咙里溢了出来,“还算有救,没彻底傻透。”
他后背靠在床头浑身紧绷的力道松了几分,“你真以为他们在我房间装摄像头,是为了防止我摔倒,还是为了给我拍养老记录片?”
庞左安静听着,等待下文。
“他们全程监控我的状态,测算我还剩多少战力,判断我会不会对他们产生威胁。”雷爷闭上眼,语气满是疲惫,“今天这场戏,就是演给监控背后的人看的,七拳重创他们的二级实验体,足够他们回去重新评估我的危险等级。”
庞左不解,“评估等级有什么用?”
“等级越高,他们越不感轻易对我下手,可同时,也会不顾一切算计和试探,这就是一道平衡称,两边互相牵制。”
闻言,庞左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后背抵住冰凉的铁床腿,金属的寒意穿透衬衫贴在背上。
他的视线来回在怪物和雷震受伤的手上打转,随后低声问道:“那我呢?”
他其实想不通,雷震为什么要这样做,扯上他又是为了哪般?
“您刚刚对着摄像头说我该出场了,他们现在是不是盯上我了?”
雷震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的神情都要真切:“从你入职第一天,活着从老五废品站带回箱子开始,你的名字就已经在他们的观察名单上。”
庞左烦躁地搓了搓脸,额头结痂脱落了,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狠狠抓了两把,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雷震没有直接回答,伸手从床头柜摸出一小盒药膏扔给他,“现在先给我处理伤口。”
庞左接住铁盒拧开,挖出淡黄色的药膏,小心翼翼涂满雷震破皮的指关节,老人的手掌粗糙厚重,掌心和指腹布满了摩擦留下的厚茧,也不知是常年拿刀握枪,还是用别的凶险器械打磨出来的,总之非一日之寒。
药膏刚触碰到伤口,雷震就眉头微蹙,但没有收回手。
等涂完药膏收好铁盒,雷震再次开口:“你去过地下室了?有没有撞见别的什么?”
庞左的动作一顿,诧异万分:“您……您怎么知道?”
“你裤腿上面沾的灰不是楼里的灰尘,反而是地下室常年堆积的积灰泛青,另外,你右腿外侧蹭了长长一道,还带着水渍,肯定碰过地下室的水龙头。”
庞左低头一看,右腿膝盖到脚踝,果然留着一道青灰色污渍,是之前弯腰给地下室的怪物盛水时蹭上的。
他实话实说,并未隐瞒,“我确实碰到了另一只实验体,体型更小,灰色地带皮肤,会模仿人的动作,还开口和我说话了。”
闻言,雷震的眼神骤然锐利:“它……说了什么?”
“它说‘你是人’,还和我说了谢谢。”
雷震陷入长久的沉默中,他抬头望向天花板,光影在他沟壑纵痕的脸上交错,半分钟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庞左身上,审视的意味格外的浓烈,仿佛第一次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它开口之前,你做了什么?”
“我给它端了一碗清水。”
“倒水之前,它在做什么?”
“模仿人类刷牙,直接将手塞进嘴巴里乱搅,它没见过真正的刷牙,只会照搬人的动作。”
听完,雷震眉头高高抬起,又缓缓落下,“它复制了人类的行为。”
庞左点头:“没错。”
“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雷震压低嗓音,寒意瘆人,“所有实验体本来是没有模仿能力的,只是投放进来供他们测试的消耗品,只有攻击和移动两种基础的指令,能自主模仿人类,说明有人私下训练了它们。”
庞左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直冲头顶,他看向地面上半死不活的灰白怪物,对方的嘴角时不时轻颤,尖牙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到底是什么人在偷偷训练这些玩意?”
雷震没有正面回答,他收回受伤的右手,左手揉捏着手腕酸痛的肌腱,光影晃动着,掩去了他大半的神色。
“你刚刚闯进衣柜时有没有仔细翻找?”雷震忽然换了个话题。
“没来得及,一进门先看到桌上的牛皮纸袋,紧接着衣柜就传来了撞击声。”
“衣柜夹层上吸着一把磁铁匕首,下次遇到事别空手。”雷震朝衣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今天看似是你误闯我的房间,”雷震盯着他,“可监控那头看到的画面,只会判定是我主动拉你过来当目击者,记住这个分寸。”
庞左恍然大悟,撑着发麻的双腿站了起身,窗外院内的雾气散了大半,老槐树的轮廓清晰浮现,枝桠上挂满了水珠。公寓外围铁栅栏上的焊点,多出来一些新的刮擦的痕迹,明显是有人尝试锯断栏杆闯入。
“雷爷,公司什么时候派人来回收这只实验体?”
“等它恢复意识就会有人来。”雷震起身拉好衣袖,遮住手臂上的伤痕,然后走到衣柜前蹲下来,从夹层取出一把匕首,刀刃长二十公分,手柄上缠绕着棕色的伞绳,和那天晚上他杀敌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将匕首递到庞左手中:“拿着防身,迟早用得上。”
庞左接住匕首,手柄上还残留着雷震掌心的余温,常年握持打磨得顺滑趁手,重量均衡刚好握住。
“走吧。”雷震转身拉动窗帘,屋内瞬间昏暗,只剩下台灯一圈微光,“邵峰很快就会回来,你赶紧回自己房间,别让人看见你藏了匕首。”
庞左将匕首插进后腰皮带里,外套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刀柄,然后走到门口挪开抵门的椅子。
刚踏出一步,身后就传来雷震的沉沉的嗓音,“庞左。”
庞左回头。
“你给地下室那只怪物送水时,它有没有近身碰到你?”
“没有,全程隔着两米的距离,它没有靠近。”
雷震淡淡开口,语气带着郑重的警告:“那就万幸,记住了,以后再遇见会模仿人类的实验体,千万不要接触,一旦被它们碰到,嗯这一辈子都走不出颐和苑了。”
庞左站在空旷的走廊,房门缓缓闭合,木门隔绝视线后,屋内传来雷震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一声结着一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原地驻足听了三秒,握紧腰间的匕首,转身朝三楼走去。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熄灭,接着整天楼道都陷入了昏暗之中,只有楼梯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在地面铺出一块灰白的光斑。
脚步声独自回荡在走廊,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三楼楼梯口时,庞左停下脚步。
走廊最深处那间常年上锁的屋子,门缝透出一缕微光。
哒……的一声轻响,门内有人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门板。
庞左死死握紧匕首的伞绳手柄,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快速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