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刚踏上三楼的台阶,身后突然炸响雷震浑厚的吼声。
“回来!”
庞左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向二楼的楼梯口,雷震就站在那里,袖子再次撸到胳膊肘,两条爬满青筋的小臂露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铁家伙,直接朝庞左脚边狠狠一扔。
哐当一声响,铁器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刺耳,那东西在地上弹了两下,正好滚到庞左脚边。
庞左看了一眼,那是一根一米多长的撬棍,通体铁灰色,一头扁铲弯刃,另一头尖钩,棍身磨得锃亮,一看就是常年使用。
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这玩意少说也有七八斤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到底比他那根钢管有用,他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三楼,”雷震靠在楼梯扶手上,下巴朝楼上抬了抬,“陆济苍在上面下不来,你上去接他。”
庞左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三楼走廊,尽头的307房门紧闭,门缝底下漏下一缕微光,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响。
他将撬棍调转了方向,扁铲朝前握住:“他为啥没法下楼?”
“傻子,他坐着轮椅,走不了台阶。”雷震恨铁不成钢,这小子有时候也犯浑,“平时都是我背他,现在雾散了,天枢公司的人随时都会上门,他待在楼上太危险了。”
庞左紧紧握着撬棍的手柄:“您刚才解决完那头怪物,现在让我单独去找人……”
“怎么,怕了?”
庞左到嘴边的吐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望着雷震毫无波澜的脸,想起那晚那把匕首温热的手柄,想起地下室那只灰色怪物轻声说的那句谢谢,他将撬棍竖在地上撑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行,我上去!”
转身刚走了两步,庞左又停了下来,侧头问道:“您……不跟我一块上去?”
雷震扶着扶手缓缓坐在台阶上,抬手锤了锤僵直的膝盖,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唇角扯出一抹似有如无的笑。
“我在这里,能听见你的呼救,要是真扛不住了,去了也救不回来。”
听到他的调侃,庞左咬了咬牙,不再废话,径直冲上三楼。
三楼的雾气散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刺鼻的铁锈味淡了不少,只剩下老房子木头和积灰混合而成的旧气息。
走廊的窗户半开着,清冷苍白的日光灌了进来。
庞左手握着撬棍一路往前走,路过自己的房间都没停顿,直奔走廊最深处。
307的房门,暗红色的木门,款式和雷震房间一样,漆面却保存完好。门框的顶端贴着泛黄的纸条,用毛笔工整写着四个大字:闲人勿扰。笔墨力道十足,一眼就能瞧出是练了几十年的书法老手。
庞左站在门口,抬手正准备敲门,房门自己从里面推开。
陆济苍坐在轮椅上,正对着门口。
今天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唐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瘦的手腕,青色的血管狠狠凸起,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硬壳册子,封面上一片空白,但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经常翻阅。
轮椅旁的小茶几上摆着一杯热茶,热气还在缓缓往上飘,明显刚泡没多久。
陆济苍抬眸扫了过来,视线先是落在庞左脸上,随后缓缓下移,盯着他手里的撬棍停顿了两秒,这才缓缓移开。
“雷震派你来的?”
“嗯,雷爷说您……”庞左的话还未说完,直接被打断。
“行了,他那套说辞我早就听腻了。”陆济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放回桌面,双手转动着轮椅扶手,往门口滑出了半米,“上次来接我的是一米八五的退伍兵,待了三天直接跑路了,怎么,你也打算走?”
庞左握着撬棍站在原地,没接话,他同样打量着陆济苍,瘦削的身形,皮肤苍白,颧骨突出,年轻时绝对是长相出挑的翩翩公子,可那双眼睛早已没了半点少年气,阴沉冷静,看人跟称砣称重似的,细细掂量着每一处的细节。
“我不跑。”庞左开口,“您是自己推轮椅,还是我扶您?”
“我自己来,你在前面带路。”陆济苍盖上茶杯盖子,双手握住轮椅金属轮圈,向外滑出房门,轮椅碾压过褪色的门槛时发出轻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但很快稳住了平衡。
庞左留意到,他推动轮椅全靠手臂发力,腰腹以下似乎完全用不上劲,搭在轮圈上的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却有一层厚茧,根本不像常年只写字的文人。
看样子,这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庞左收回目光,握紧撬棍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三楼的走廊不长,左右一共六间房,路过前三扇房门时,他全都停下侧耳细听,屋内一片死寂,第三间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草药味,还或者樟脑丸和苦涩的草本气息,他没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陆济苍的轮椅跟在庞左身后三米远,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规律而均匀,不急不躁。
平静的动静让庞左稍稍安心,如果附近有危险,陆济苍绝对不会保持这样的节奏,眼下安静,说明走廊暂时安全。
可走到三楼楼梯口时,庞左往下一瞥,浑身瞬间僵住了。
只见楼梯中段蹲着一只怪物,通体深灰,皮肤覆着细密的鳞片,体型和蜷缩的成年人差不多大小,它的姿态和之前见过的所有实验体截然不同,后腿弯曲蹲在台阶上,前爪撑地,后背高高拱起,像只蓄势待发的野猫,脑袋扁扁的,像是两侧被挤压而产生的变形,深陷眼窝里的两颗绿豆大小的黑瞳,一瞬不瞬死死盯着楼上。
好巧不巧,庞左和它相隔不足五米。
老天爷啊,要不要这样玩他啊!
庞左咬了咬牙,双手握紧撬棍,扁铲朝前,重心微微下沉,随时准备出击。
这时身后的轮椅停了下来,陆济苍极低的声音飘了过来:“速度型,别跟它拼爆发力。”
话音未落,那个速字刚落,怪物直接动了。
没有任何蓄力预兆,后腿像紧绷的弹簧瞬间弹开,整道灰影直接冲到庞左的面前。
庞左只来得及拿起撬棍挡在胸口,怪物就已经狠狠撞在铁棍上,巨大的冲击力说着撬棍震得他虎口发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下一秒怪物落地,距离他只有半步之遥,四肢趴伏在地,扁平的脑袋向上抬起,细小的嘴缝缓缓撑开,露出两排细密如针的尖牙。
紧接着,它发起了第二次扑击,说时迟那时快,庞左侧身躲闪,撬棍狠狠一扫,在空气中划出呼啸声,却直接落空了。
这只怪物的速度快得离谱,庞左的攻击还没到位,它就已经闪身到身侧,锋利的爪子狠狠抓向他的腰侧。
只听刺啦一声响,外套从腋下撕裂到腰腹,庞左没感觉到剧痛,但一股巨大的推力直接将他撞向墙面上。
“你打不中它的。”陆济苍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旁观棋局的解说,“它预判了你所有的动作。”
“我知道!”庞左咬着牙,双手握紧撬棍,在原地大范围横扫。
怪物纵身起跳躲开,在空中轻巧翻转了一圈,然后稳稳落在楼梯金属栏杆上,四肢扣紧栏杆,扁脑袋歪着,黑色瞳仁盯着庞左,细密尖牙在天光下泛着冷光,仿佛在肆意嘲弄。庞左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死死贴着墙壁,撬棍放在身前,虎口被震得火辣辣的,刚愈合的水泡直接磨破,淡黄色的液体沾在冰冷的铁棍上,疼得他头皮发麻。
他集中精力盯着栏杆上的怪物,脑海中飞速回忆这雷震教过的站桩,以及给他看的步法和诀窍。可那些招式全是针对人形对手,这种极致速度的怪物,完全超出他以往所有应对经验。
怪物再度突袭,庞左却已经看清了它的套路,比如起跳时先往左虚晃一下,然后制造假动作,真身却朝右侧扑来。
他虽然看得明白,身体却跟不上反应,他慌忙向右躲闪,但怪物已经落在左边,爪子擦过他的肩头,撕下一片布料,皮肉立刻渗出血丝。
庞左只感觉肩膀火辣辣的刺痛,三道浅浅的抓痕清晰可见,好在没伤到深处的肌肉。
“它在逗你玩!”陆济苍淡淡开口。
庞左抬头,怪物又跳回栏杆上,换了个慵懒姿势侧坐着,一条后腿搭在栏杆上,歪头打量着他,嘴缝咧得更开,活像占足便宜的顽童。
瞬间,一股火气猛地从他心底窜了起来。
从被困停尸房,一直到清晨大雾里的门卫室,还有地下室温顺喝水的灰色怪物,所有压抑积攒到此刻,直冲喉咙。
庞左将撬棍换到左手,右手紧紧握拳,肩头的伤口流出的鲜血顺着指缝往下低落。
他死死盯着怪物的双眼,脑海回想着雷震说过的话:气沉丹田,心神稳住,万事皆不可惧。
所以,他干脆不躲了。
哐当一声,他将撬棍扔在脚边。
庞左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蹲下,腰背挺直,双臂自然垂落,掌心朝上,这是雷震教给他的基础站桩起手式。
他闭上双眼,强行忽略肩膀刺痛,虎口麻痒,还有栏杆上虎视眈眈的灰影……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呼吸上。
吸气,一;呼气,二。
三楼走廊陷入死寂,窗外的风声灌入楼道,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身后轮椅轻微转动半圈,随即静止。
那只怪物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如同家猫跃上柜子,毫无动静,细碎鳞片摩擦水磨石的声响缓缓靠近,像是猎手慢悠悠地打量放弃抵抗的猎物。
它走到庞左面前,干燥温热,混杂着尘土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近在咫尺,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细细探查眼前毫无防备的人类。
它锋利的爪子轻轻搭在庞左肩头的伤口边缘,试探着按压了两下,然后又松开,就在它的爪子收回的刹那,庞左骤然睁开了眸子。
只见他的右手顺着腿侧猛地发力,用上雷震教的沉劲,腰腹带动肩膀,整条手臂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松开。
他一把抓住怪物布满鳞片的前肢,冰凉坚硬的触感清晰传来。
下一秒,怪物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满是惊恐,疯狂蹬着腿挣扎。
庞左全身的重量压了下去,借着站桩下盘稳固的力道,膝盖狠狠的下沉,将怪物重重砸在地面上。
砰的一声,怪物猛地撞在地板上,扁平的脑袋狠狠弹了起来,那张大嘴全开,细密的尖牙直直扑向庞左的手腕撕咬。
见状,庞左立刻松手就地翻滚,脚尖顺势一勾,将脚边的撬棍捞到手中,等他握紧铁棍起身,怪物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可姿态明显透着恐惧。
它弓着后背,连连后退了两步,黑色瞳仁里的戏谑彻底消失,只剩下了忌惮,低头舔舐着手腕上被抓出来的红印。
庞左双手握紧撬棍站起身,破损的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肩头的鲜血不停冒出来,浸透了布料。他也全然不顾,扁铲尖端直直对准怪物的头颅。
怪物又退了一步,突然转身化作一道灰影,顺着楼梯拐角窜走了,栏杆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爪印,声响一路向下,然后彻底消失。
庞左立在楼梯口,撬棍依旧举在身前,呼吸粗重急促心脏疯狂跳动,太阳穴也在突突直跳。他保持戒备姿势僵持了十几秒,这才缓缓放下撬棍,弯腰大口喘气。
“反应尚可。”陆济苍推着轮椅滑到庞左身侧,低头扫过他肩头上的抓痕,以及虎口磨破的水泡,阴冷的语气柔和了几分,“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什么?”
“站桩。”
“雷爷教的。”
闻言,陆济苍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他居然愿意教人了,真是稀奇!”
庞左扶着撬棍站直,楼梯拐角安安静静,怪物确实彻底逃走了。他将铁棍靠墙放好,低头看向肩头的伤口,三道抓痕不算深,半边外套已经被鲜血染红。
奇怪的是,原本坐在楼下的雷震也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走吧。”他重新拎起撬棍,走到轮椅后方握住推手,这才发现轮椅的分量极沉,车架坐垫内部用料厚重,比普通轮椅重上一倍,推起来就跟拉小推车一样的费力。
庞左卯足了力气稳稳推着轮椅走过楼梯口,往二楼下行,路过二楼平台时,这才发现雷震坐在一旁的拐角处,手里捏着点燃的香烟,白烟缓缓飘散。
雷震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庞左渗血的肩膀,短暂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接下来了?”
“嗯。”庞左将轮椅停稳,靠在墙边短暂的休息。
雷震撑着腿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轮椅跟前,弯腰看向陆济苍腿上的厚册子,“记录还在?”
“没丢。”陆济苍翻开一页递了过去,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每行末尾标注着日期和数字。
庞左余光瞥见几行关键词:第七次取样、阈值临界、抗原反应阴性……
雷震点头,起身望向窗外的院子。
公寓外围的铁栅栏焊点被切开一大道缝隙,外面的荒地土路清晰露了出来,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头上印着天枢集团logo。
“公司的人到了。”雷震掐灭摇头丢在台阶的角落,“你们两个立刻找个地方待着,别随便出来露面。”
庞左推着陆济苍往一楼走廊走,途经大厅时,那半人高的椭圆镜子还立在原地,此刻镜面上的雾气散尽,铜框光洁透亮,清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破烂的外套,流血的肩膀,还有额头结痂的伤口,自己眼底藏着挥不去的疲惫。
他无意间瞥见镜子里,自己身后半米的位置,站着一道模糊灰白的矮小人影,双手垂着,歪头静静盯着他。
庞左猛地转头回看,但走廊里空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的喘息声,轮椅碾压地面的轻响,其他什么都不存在。
他再回头望向镜面,那道灰白的影子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陆济苍坐在轮椅上低头翻看册子的身影。
见状,庞左手心瞬间布满了冷汗,慌忙换手握紧撬棍,加快速度推着轮椅,快步穿过大厅拐进内侧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