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推着陆济苍走进走廊最深处的房间时，他右肩的伤口已经疼到发麻。
尽管那三道抓痕看着不深，但翻卷的皮肉还在不停的渗血，偏偏外套死死粘在破皮的地方，他每动一下，布料就会摩擦伤口，细碎的刺痛扎得他难受极了。
庞左关上门，后背靠着墙大口喘息着。
已经安全了，陆济苍自顾自的操控着轮椅滑到房间的角落，翻开那本厚厚的记录册，全程没有抬头，仿佛屋里压根就没有庞左这个人。
庞左站了两分钟，只觉得自己在这屋里有些多余，干脆退了出去，轻轻拉上门。
他眼下首要的任务是处理肩膀上的伤口，可现在他能去哪里呢？
他突然想起第一天刚来厨房时，灶台地下的抽屉里放着一套家用的急救包，里面应该有他用得着得碘伏和纱布。
庞左一边单手捂着流血的肩膀，一边缓步朝着一楼厨房走，路过大厅时，他下意识去看那面铜框镜子，镜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窗外苍白的日光照出他一身破烂狼狈的影子，但方才那个灰白模糊的怪物影子，却再也没有出现。
他穿过长廊，抬手推开厨房门，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些蔫掉的白菜早就被收走了，水龙头也关得严实，好像那些不久前他见过的场景压根就不存在，只是一场梦境。
可地面上一道道暗红的拖拽痕迹还清晰留着，从灶台一路延伸到后墙地下室的矮门那里，庞左看过去，那扇矮门半开，黑漆漆的洞口正对着他，就像一只半睁的诡异眼睛。
庞左愣了愣，随后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意图，它蹲下身，拉开灶台底下的柜子，顺利找到那个家用医药箱。
当他从里面翻出碘伏这些处理伤口的东西时，这才松了口气。
庞左脱下外套，露出右肩那三道血淋淋的抓痕，鲜血已经凝固成深色的血痂，糊住了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棉签蘸了蘸碘伏，然后用力按在伤口上，嘶……
随着他的力道加重，尖锐的刺痛直冲神经，太阳穴突突直跳，庞左死死咬紧牙关，挨个给所有的伤口消毒，这只怪物也不知是什么存在，会不会存在什么病毒，要不要打个狂犬疫苗什么的，但眼下只能简单处理再想其他办法。
庞左处理好伤口后，用纱布包扎，刚完成了一半，地下室矮门的方向就传来一声轻响。
哒的一声，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抠着门板。
庞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但他没回头，快速缠好纱布，这才缓慢站起身，重新穿好外套。
随后，他走到地下室矮门前，弯腰朝底下望去，但楼梯深处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台阶往上飘，混着干燥尘土的味道。
庞左脑子里快速闪过地下室那只灰色的怪物，想起它缩在墙角埋头蜷缩的模样。
他压低声音，出声道:“是你吗？”
然而，底下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有温热的气流源源不断往上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下方，不停得喘气。
庞左犹豫了片刻，伸手将矮门拉开了一部分，又问，“你是饿了，还是想要水？”
门内传来细碎模糊的声响，仿佛什么东西的舌头抵着上颚不停咂嘴，分辨不出到底想表达什么。
庞左正要再次开口询问，身后厨房门突然被推开，他猛地转身戒备。
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一身白大褂，脸上扣着N95口罩，长发在脑后盘成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身形清瘦匀称，白大褂的下摆露出黑色的裤子和白色运动鞋。
苏樱右手拿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底下鼓出一大块，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她的目光先落在庞左脸上，随后下移，定格在他肩膀上的纱布，淡淡扫了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
“你自己处理的？技术有点烂。”清冷客观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传来，就像只是单纯在陈述医学数据，“纱布贴歪了，胶带交叉的角度不对，不出两小时，上面的纱布就会卷边，脱落更是迟早的事。”
庞左刚想问苏樱有没有出事，下一秒苏樱就已经从他身侧走进厨房，她的身上带着一股特殊的气味，像是消毒水混着草药的气味，味道不重，但特别好分辨。
她将不锈钢托盘放在灶台上，一把掀开上面的蓝布。
庞左这才看清托盘里的东西，他胃里一阵翻涌，难受极了，托盘中央放着一截完整的成年人的右手，从手掌大小来看，应该属于男性的手掌，手腕处整齐截断，切口平整光滑，庞左琢磨着是不是被什么高精度的刀具一刀切断。
但这截手掌宽大，且骨节突出，本该是人类的手，皮肤却泛着死灰色，并且表层还布满了类似于鳞片一样的细微纹路。
不等他多想，苏樱已经随手拿起一把细长的不锈钢手术剪，在灯光下，剪刀泛着刺骨的冷光。只见她戴着蓝色的医用手套，用镊子夹起断手翻了个面，然后用剪刀轻轻一剪。
咔嚓，软骨断裂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厨房格外刺耳。
苏樱却不在意，双手稳如磐石，剪刀的每一次开合都精准的落在需要切割的组织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庞左站在三米开外，盯着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拆解了那只诡异的灰鳞断手，喉头滚动，默默咽了口唾沫，这要是用在他身上，怕是不到十分钟直接就剩骨架了吧，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苏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闲着无聊，随便转转。”苏樱头都没抬，剪断一根筋腱，然后用镊子翻开断面，止血钳精准夹住组织，“这只断手，是三楼那只速度型三级实验体的前肢，关节先被钝器重击骨折，还没来得及采集组织样本，刚才在楼梯的栏杆处捡到的，新鲜度刚好够用。”
闻言，庞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三楼楼梯栏杆，那不就是他刚刚和怪物缠斗的地方？刚才他死死捏着怪物的手腕狠狠发力，难道是自己硬生生别断了它的手掌？
他……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苏姐，这手……是我拧下来的？”
苏樱抬眸看着他，这是庞左第一次完整的看清她的眼睛，深邃的双眼皮，眼神冰冷平淡，似乎在她眼里，人和实验标本没有任何区别。
“单凭你的握力，根本拧不断。”她低头继续操作剪刀:“你闭眼站桩的时候，陆济苍从背后甩出薄刀片，先切断怪物前肢神经和肌腱，之后你用力一拽，这才将已经断开的手掌扯了下来。”
闻言，庞左微微一怔。
他闭眼站桩时，陆济苍明明在身后三米远的轮椅上，但……他忽然想起陆济苍指尖藏着的金属薄刃，还有那一晚怪物后颈的那道精准利落的刀口。
“陆老还会用这种暗器？”
“算不上暗器。”苏樱打断他，剪刀暂时停下，冲庞左抬了抬下巴，“过来，将这只手的掌骨完整的剔出来，我要做骨髓检测。”
庞左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她手下那截灰鳞断手，剪刀和镊子散落一旁，切口渗出灰白的黏液，皮肉组织暗沉，和人类的肢体完全不同。
此时，空气中飘来一股怪异的气味，不腥不臭，却呛得鼻子发痒。
“我不会解剖。”庞左实话实说。
“那就现学现卖。”苏樱将剪刀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平稳，没有波澜，“镊子夹住二三指中间的筋腱，剪刀顺着骨缝下刀，别切偏骨骼就好。”
庞左看向那把手术刀，刃口沾着灰白黏液和暗红的肉丝，在灯光下湿漉漉的，还反光，他伸手接过时，指尖碰到刀柄防滑纹路，冰凉金属上还残留着苏樱的体温。
他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镊子夹紧手指间韧性十足的筋腱，另一只手我这剪刀顺着骨缝切入。
刃口撞上软骨，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嚓响，灰白的液体顺着切口渗了出来，带着淡淡的氨水臭味。
“下刀的角度没问题，继续，将五根掌骨全都剥离出来。”苏樱在一旁静静的观察。
庞左咬着牙，一刀接着一刀，起初手指僵硬发抖，很快慢慢找到了手感，剪刀开合节奏越来越稳，刀刃顺着骨骼的轮廓游走。
案板上的断手被层层拆开，灰白皮肉翻向两侧，露出深色的筋腱和淡粉色的骨膜，这只怪物的掌骨比人类粗短了一圈，关节处凸起来的骨刺，模样怪异。
等他用镊子夹出最后一根掌骨放在托盘里，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樱拿起五根掌骨凑到灯下反复翻看，拿着记号笔在骨头上标注了一串数字，然后全部装进密封取样袋里。
接着，她说出一句难得认可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得像随口闲聊，“手稳，上手快，有点意思。”
庞左放下剪刀，浑身脱力般的发软，肾上腺素彻底褪去，虚浮感瞬间席卷全身，他顺着灶台滑了半步，膝盖也在微微打颤。
苏樱留意到他的状态，摘掉医用手套丢进垃圾桶，走到墙角药柜拉开第三层抽屉，取出一支透明塑料针管，针头套着保护帽，管内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液体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下一秒，她拿着针管走到庞左面前，然后递了过去，“注射。”
庞左捏着针管，盯着管子里流动的液体，“这……是什么东西？”
“应激增效剂。”苏樱像是在朗读药品说明书，冷静解释着，“短时间拉满骨骼肌代谢上限，大幅提升神经反应速度，身体协调能力直接提升一个档次，药效持续四到六个小时，唯一的副作用就是注射后剧烈的全身骨痛，并且维持三分钟。”
“三分钟钻骨剧痛，换四个小时超快反应？”
“没错。”
庞左低头看向肩膀上渗血的抓痕，又瞥了眼案板上拆解完成的怪物断手。
要是接下来再遭遇那只速度型怪物，凭自己原本的速度，依旧只能被动挨打，想要打赢，只能比怪物更快。
所以，哪怕会有副作用，他也需要。
“打胳膊还是打静脉？”
苏樱直接拿回针管，摘掉针头保护套，拿酒精棉片擦拭在他左上臂的肌肉，冰凉酒精贴上皮肤，庞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忍住。”话音落下，针头瞬间扎进皮肉中。
淡蓝色的药水推入体内的感觉十分奇特，一股清凉的水流顺着肌肉往胸腔深处蔓延，拔针后庞左拿棉签按住针眼，细小的血珠很快凝固。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首先痛感从骨头深处炸开，四肢骨骼像是被两只手反向用力拧扯，接着，全身每一节骨头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这不是擦伤，也不是划伤的皮肉痛，是骨髓深处往外扩散的酸胀撕裂号，他感觉到全身的骨架仿佛被强行撑大，关节肉眼可见的发胀，手指骨节粗了半圈，四肢的皮肤紧绷变薄，皮下青色的血管疯狂地搏动。
疼得庞左弯腰用双手撑住灶台，手掌用力一按坚硬的不锈钢台面直接被按出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金属板材发出扭曲的闷响。
“调整呼吸。”苏樱的声音隔着嗡嗡的耳鸣传入耳朵，“只剩下两分钟，车死命咬牙，牙崩了可没人给你修补。”
庞左的牙齿已经酸到发麻，强行松开嘴，大口喘着气，胸腔扩张时胸骨又是一阵剧痛，他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水磨石地面上，膝盖撞击在地板上发出巨响，可骨骼的剧痛完全盖过了磕碰的痛感，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面头:撑着，快了，快了！
但，骨头快要撑裂了，好痛啊！
庞左已经分不清自己跪了多久，等到骨髓深处的撕裂胀痛缓缓消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衬衫死死贴在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柜门，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这才慢慢平复。
他缓缓抬起头，眼前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灶台的瓷砖缝隙，距离他还有一米半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条缝隙里水泥的色差；日光灯光下漂浮的灰尘，每一粒尘埃的轮廓都看得一清二楚。
最重要的是，他的耳朵灵敏度暴涨，远处走廊房门的转轴吱呀的声音，院子里大槐树被风吹动的不同叶片间的摩擦声，他都能听得真真切切，并且分得明明白白。
庞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明显粗壮了一圈，关节高高凸起，皮肤紧绷，她握紧拳头，能清晰的感知每一块肌肉的收缩发力，就像一台刚刚保养完成的精密器械。
“试试打一拳。”苏樱双手抱胸，靠在灶台边静静打量着他。
庞左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双脚落地稳稳当当。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半人高的旧石膏板上，原本是用来封堵地下室通风口的，不知什么时候拆了下来靠墙放着，板面上裂开一道长缝。
庞左走到石膏板跟前，没有蓄力，也没有花里胡哨的架势，只是按照雷震教的沉劲法门，全身的力道往下沉，抬手直直一拳砸在石膏板的正中心。
砰的一声清脆炸裂声响了起来，整块石膏板以拳头落点为中心炸开了蛛网般的裂纹，下一秒，整块板子当场崩裂，十几块碎片散落一地，白色的粉尘随之漫天飞扬。
庞左低头看着自己刚刚陷进去的石膏板半寸的拳面，关节处蹭破了一层薄皮，却半点不疼，只剩下打完沙袋后舒服的轻微的酥麻。
见状，他转头看向苏樱。
苏樱如无其事的拿起蓝布盖住托盘，仿佛刚才震耳的破碎声和她毫无关系，口罩下飘出一句提醒:“药效四小时，好好利用！”
庞左摊开手掌反复握拳松开，掌心的纹路加深，虎口肌肉隆起来格外明显，身体各方面反应能力肉眼可见的变强。
他走到苏樱身前:“谢谢。”
“不用谢我。”苏樱端起托盘，白大褂下摆轻轻晃动，“针剂是陆济苍让我给你的，我只负责注射。”
说着，她的眼眸微微一眯，补充了一句，“他说你欠他一份人情，往后自己记得偿还。”
庞左脑海中浮现陆济苍那种阴鸷瘦削的脸，楼梯上他闭眼对敌时，是对方暗中出手废掉怪物的前肢，如今又安排苏樱送来强效药剂，这个深不可测的轮椅老人，心思他是完全猜不透，但欠人情这三个字他是牢牢记在了心里。
苏樱端着托盘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之前在地下室找你要水的那只灰色实验体，半个小时前雾散后，出来过。”
闻言，庞左呼吸猛地一滞:“它……跑出地下室了？”
“嗯，它还在大厅的镜子前站了整整三分钟。”苏樱语气格外平淡，仿佛在回报实验数据，“拿你给它盛水的碗接雨水，对着镜面反复洗脸，之后就离开了。”
“去哪了？”庞左疑惑问道。
“公寓大门方向，栅栏焊点被切开了几道缝隙，它直接钻了出去。”苏樱抬脚继续往前走，临出门时丢下一句忠告，“别深究它的去向，想太多，你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随着厨房门关上，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庞左一个人。
他脚下是满地石膏碎块，右手破皮处缓缓渗出了淡粉色的组织液，他低头看向自己粗壮紧绷的手掌，心底五味杂陈。
地下室那只温顺的灰色怪物，离开了颐和苑，穿过破损的栅栏，跑进外面荒芜的野地深山，它还用自己递过去的碗，在镜子前清洗了脸。
庞左弯腰捡起最大的一块石膏碎片，背面完整印着他拳头的凹陷轮廓，力道集中在中心，没有多余散碎的裂纹。
他这一拳的力量收放自如，药效带来的提升实打实的摆在眼前。
下一秒，他丢掉石膏碎片，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手臂发力、肌肉拉扯都无比顺畅，握拳时指节咔咔轻响，总之，浑身充满了力量。
长廊外传来雷震沉闷的咳嗽声，不知从哪间屋子里飘出来，还有陆济苍的轮椅碾压过地面的细碎声响，朝着大厅的方向自动。
庞左拉好外套，捡起地上的撬棍握在手里，触感已经截然不同，握力暴涨，掌心能清晰感知到铁棍的每一处锈迹，以及凹凸纹路，甚至控制力远超从前。
他将撬棍别在后腰皮带上，推开厨房门，迈开步子踏上长廊朦胧的天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