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找到陆济苍的时候,他正坐在大厅那面铜框镜子跟前。
轮椅停在距离镜面不到一米的位置,陆济苍微微佝偻着后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厚厚的册子上,侧面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镜面中的自己。
镜子中映出他消瘦的脸,眼窝深深凹陷,两鬓满是花白,一双瞳孔安静得像一弯幽潭,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根本没翻手里的册子,就这么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在打量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庞左慢慢走近,这才听见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散了:“这张脸,当真是老了。”
庞左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没有出声,右肩的抓伤还一阵阵刺痛,但之前苏樱给他打的增强剂,让他的五感变得无比敏锐,眼前所有的画面清晰得近乎失真。
他甚至能看清陆济苍唐装领口处磨断的线头,镜面上雾气凝结形成的薄霜,还有轮椅扶手的内侧,那一道道用指甲硬生生刻出来的痕迹。
“你来了。”陆济苍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黏在镜子上,“苏樱给你注射增强剂了?”
“嗯。”果然是他授的意。
“身体有什么感受?”陆济苍淡淡开口,像是在问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庞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如实回答:“骨头疼了三分钟,疼过之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慢了,所有的动静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下,陆济苍终于挪开了目光,他转动轮椅转过身,正对着庞左,那双如寒冰般冰冷的眸子,自上而下的将他打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庞左握紧的右拳上。
“我有一样东西落在地下二层。”陆济苍的语气搁在平淡,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买卖,“你下去帮我取上来。”
“什么东西?”庞左好奇问了一句。
“账本。”
陆济苍合上腿上的厚册子,顺手排进轮椅侧边的布袋里,又从里面掏出一本更老旧的牛皮本子。
那本本子边角磨得发白,封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文字,只见他轻轻拍了拍封面,一层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手上的这本只是副本,真正的正本在地下二层东侧的储物间最上层的铁皮柜里,用油布紧紧裹着的那本。”
庞左看了眼老旧的牛皮本,又看向陆济苍:“你为什么把账本放在地下二层?现在为什么要去拿?”
“那里现在是实验体巢穴。”陆济苍没有回答他前一个问题,只是将本子递到他手里,“大雾消散之后,地下二层就归它们了,天枢集团投放的实验体,在副本结束后不会全部回收,遗漏下来的个体就会扎堆躲在那里,那里常年渗水避光,刚好适合它们生存和聚居。”
庞左接过本子,入手轻飘飘的,页数不多,但边角卷得厉害,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看了无数次。
他随手掀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极小的手写字体,排版工整得如同印刷体,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陆济苍的字迹,和雷震住处的文件上的批注完全一致。
“那……地下二层现在有多少怪物?”庞左问了一句。
“昨天是七只,”陆济苍靠回轮椅靠背上,双手重新叠在胸前,“今早雾散了之后,又多了一只,哦,和你也有点关系,就是你给它递过水的那只,它钻进去后,其他的实验体没有攻击它,说明它的地位特殊,所以,现在总共有八只。”
他递过水的那只?苏姐不是说那只跑了吗?怎么也会在下面?
庞左搞不明白,眼下更重要的是陆济苍的事,他握紧手里的牛皮册:“那您……现在让我一个人下去?”
陆济苍微微抬了抬下巴,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难得透出一丝情绪,却是淡淡的嘲讽,但不刺眼:“就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庞左沉默了几秒,肩膀伤口的刺痛,注射药剂时骨骼撕裂般的剧痛,还有之前看到的看向惨死的画面,此刻全在脑子里闪过。
可他又想起了地下室那只灰色的人形怪物,缩在墙角,小声说出谢谢两个字时沙哑的嗓音。
好吧,他承认自己有时候圣母心泛滥,总想着多管闲事。
“账本里记录了什么?”想了想,庞左追问了一句。
陆济苍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灰白的日光下,镜子里两道人影如同凝固了一般。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你亲自下去看,看完了一切就明白了。”
庞左将牛皮本子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转身朝着地下室的走廊走去,刚走出几步,忽然顿住了,他回头问道:“那您为什么不自己下去拿?”
“以我现在的情况下不去。”陆济苍的声音从身后飘来,“等你到了地下二层就懂了,那道铁门,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踏入。”
庞左没再多问,穿过空旷的厨房,推开那扇低矮的地下室小门,顺着台阶往下走。
走完二十一级一楼台阶,拐角处藏着一道他从未留意过的铁皮门,门框包着生锈的铁皮,门缝里源源不断涌出潮湿的混合着泥土的阴冷气息。
他伸手推开铁门,老旧的门轴发出沉闷刺耳的吱呀声。
随着门推开,他这才发现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十几米长的水泥甬道,墙面粗糙不平,甚至都没有任何的处理,还是毛坯的状态,地面上堆积着一层稀泥,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啪嗒声响。
甬道尽头豁然开阔,一处四五十平的地下二层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这里的层高极低,庞左抬手几乎都能摸到顶部的管道。
数根粗管道横穿过墙面,接触处不停渗水,水珠滴答砸进泥浆里。这里的空气潮湿闷热,呼吸间都是泥土发酵的怪味,一旁的角落堆满了被水泡烂的废弃床板和纸箱,已经膨胀变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庞左站在入口,增强剂放大的感知捕捉到地下室里所有的细微动静。
七道截然不同的呼吸声,急促而平缓,且带着一丝嘶嘶的异响,分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黑暗之中,一道道灰白色的人形轮廓蹲在阴影里,好几双浑浊无光的眼睛齐刷刷的锁在他所在的方向。
即便如此,庞左也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出了一步,单手从后腰抽出撬棍握在手中。
离他最近的那团灰白色身影缓缓站了起来,升高不到一米七,皮肤苍白,身形轮廓近似于人类。
只见它歪头打量着庞左。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扑上来攻击的意思。
庞左轻轻朝它点了下头,绕开对方,径直走向东侧的墙面,他的步伐平稳,节奏不疾不徐,撬棍的铲头垂在身侧,不抬高,不挥舞,尽量不释放任何敌意的信号。
墙边立着三层叠放的铁皮储物柜,底层柜门锈到变形,中层的柜门半开,内部却空空如也。
顶层的柜子离地有一米七左右,柜门紧闭,锁扣锈蚀严重,手指一碰,整块锈锁直接碎成了铁屑。
庞左拉开柜门,一卷深棕色的油布整齐的捆好摆在里面,他将油布卷抽了出来,分量不重,里面裹着轻薄的纸张。
他还没来得及打开,身后就传来细碎试探的咂嘴声。
庞左侧头回望,三只灰白色怪物聚集在四五米外断裂的管道上,六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地,就像围观新鲜事物的野猫。
见状,庞左将油布卷夹在腋下,空着的左手轻轻朝它们晃了晃。
其中一只歪了歪脑袋,喉咙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回应,随后全部转头,缩回黑暗角落中,蛰伏不动。
庞左顺着来路往回走,路过那只灰色人形怪物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只怪物蹲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膝盖抵着下巴,浑浊了黑瞳直直望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庞左认出了它,低声突出两个字:“谢谢!”
那只怪物的耳朵轻轻颤动着,像是接收到了信号,身体依旧一动不动。
庞左转身踏上台阶,回到一楼大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傍晚的余晖斜斜透过窗户,在铜框镜子表面镀上一层橙红色的暖光。
陆济苍还停留在原地,轮椅的位置丝毫未动,腿上的侧着摊开了一半,正握着钢笔低头写着什么。
庞左将油布卷递了过去:“拿上来了。”
陆济苍放下钢笔,拆开捆绳,掀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本深蓝色的硬壳账本,上面贴着手写标签:天枢·人事归档·乙类。
陆济苍随手翻了一页,视线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合上账本,重新总油布包裹严实,放进轮椅布袋中,和牛皮副本并排摆放。
“你有没有看过?”陆济苍随口问道。
庞左脚上的鞋湿透了,在地面上晕开一圈水渍,“我在上来的时候,借着手机光扫了几眼。”
“看到了什么?”
庞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看见了玄机子的名字,登记时间是半年前。”庞左顿了顿,“但他现在还活着。”
他翻开账本时,第一页整整齐齐的写了无数的人名,每一个名字的后方都标注着编号、日期,还有一栏处理方式,第二、三页地内容一模一样。
翻到第五页时,字眼开始变得刺目起来,上面的内容是:副本投放、能量回收、协议终止等。
并且,凡是被红笔划掉的名字,统一标注:确认死亡。
翻到中间,他看见了一个特殊的名字……
玄机子!
字迹潦草,用蓝色圆珠笔书写,和通篇地黑色钢笔字格格不入,登记日期是半年前,处理方式写着协议终止,名字却没有被红笔涂抹。
当时,庞左心头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停尸房那个疯癫的老头,想起对方说过的子时血洗前门,想起那个老头凭空消失的诡异场面,账本上标注协议终止,可玄机子明明还活在颐和苑啊!
闻言,陆济苍抬眸看向他,湖面般平静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波澜,如同往湖里投入了一粒细沙,转瞬又恢复了死寂:“还看到别的了?”
“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庞左语气平稳,可这平静是他强行压下去的。
他在账本最后一页末尾看到了,铅笔字迹崭新,命运是最近几天才写上去的庞左两个字。
名字后面两栏空白,没有日期,没有处理结果,而且写完后被橡皮反复擦拭过,淡淡的铅笔印依旧清晰可见。
陆济苍没有否认,他转动轮椅滑到窗边半米的地方,侧身沐浴在落日的橙色光中,暖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但他的脸色依旧冰冷。
“这本账本是天枢集团内部绝密人事档案,乙类档案只记录一类人,也就是公司选定的耗材。”陆济苍淡淡解释,“从你入职天枢那天开始,你的名字就被录入在册,我这里的这本是偷偷复制出来的副本。”
庞左震惊不已,努力保持着平静,“那……我什么会被选中?”
“原因各不相同。”陆济苍的指尖轻轻敲在轮椅的扶手上,哒哒的声响规律而细碎,“有的人无依无靠也无背景,有的人撞破集团秘密,还有的纯粹是系统随即的抽取。”
说着,他侧过身子看向庞左,“至于你属于哪一种,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
庞左脑海里快速闪过当初顶替自己名额的关系户陈天宇、人事盖着鲜红公章的调令,他的拳头不自觉的收紧,增强剂让他清晰地听见指骨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红笔挂掉的名字代表了什么?”
“死了。”短短两个字,沉重的砸在空旷的大厅。
陆济苍短暂停顿,又继续补充:“这本册子上七成以上的人名都被红笔标记,划掉即代表生命的终结,死在副本、丧命实验体之手,又或者是被公司强制执行协议终止,总之剩下的三成,也都全部处于待处理的状态。”
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褪去,庞左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脊背挺直,心底某根防线正在慢慢地松动。
“你刚才在底下二层见到那些怪物了,”陆济苍淡淡的出声,“你觉得它们是什么?”
庞左想了想,出声道:“介于人类和实验体之间的转化生物?”
陆济苍的嘴角极淡地勾起一点弧度,整张冷硬的脸稍稍柔和了些:“方向没错,但不全对,它们是实验体长期生存,然后自主进化后的产物。集团投放实验体只是为了测试数据,遗漏下来的个体适应环境后,慢慢诞生了智慧,懂得了群居,甚至能简单沟通并模仿人类的动作。”
他顿了一下,提起那只灰色的怪物:“你给水的那只怪物,行为最接近正常人,我通过监控见过,它会站在地下室镜子前模仿人类洗脸,它清楚自己不再是人,但一直在拼命寻找从前的痕迹。”
庞左喉咙发紧,掌心摸向口袋里的那枚铜钱,温热的触感贴着手心:“那只怪物是不是……人?”
陆济苍没有直接回答,转头望向逐渐漆黑的夜空,指尖停下敲击扶手,沉默长达半分钟。
久到庞左差点以为他不会回应,才听见轻飘飘的一句话响了起来:“账本上有一页被我撕掉了,上面记录着第一批转化者的全部名字,等你下次活着从副本回来,我再告诉你那一页藏着什么秘密。”
昏暗的大厅时只剩下陆济苍轮椅的模糊剪影,窗外最后一缕淡紫色的霞光彻底消失了。庞左掌心紧紧抓着铜钱,币面三道波浪纹路在微微发烫,像是某种潜藏的力量正在苏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雷爷……他知道这本档案的存在吗?”
陆济苍缓缓转动轮椅,夜色将他的侧脸揉成了模糊的黑影,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他没必要知道,他守着他的账本,我保管我的,我们各有各的记录。”
浓重的夜色笼罩着整个大厅,庞左将铜钱塞回衣兜里,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路过铜框镜子时,余光不经意扫过镜面,他的身影微微佝偻,右手下意识捂着内侧口袋里的牛皮册子。
就在这时,镜面的右下角出现了一道模糊矮小的灰白色轮廓,静静地站在雾气的后方,歪着头,默默注视着他。
庞左的脚步猛地顿住,大厅里空荡荡的,身后更是空无一人,走廊里寂静无声,陆济苍的轮椅早就滑进深处的阴影中,只剩下车轮碾压过地面的细碎回声在飘荡。
可镜子里那道灰白色的声音,依旧没有消失。
对方歪着头看了他整整三秒,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灰白色布满细微鳞纹,五根手指比例怪异,轻轻贴在镜面上,手掌触碰的位置瞬间凝结了一层白霜,如同冰花般迅速蔓延。
庞左一眼就认出了这只手正是之前在铁栅栏外,死死按在封死的铁板上的那只瘦小的手掌。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镜面,隔着一层玻璃,和镜中怪物的手掌完美重合。
镜面上的白霜更是顺着他的掌纹不断扩散,勾勒出一颗完整的古树的纹路,枝干舒展,根系盘绕,一条蛇形的纹路顺着树干蜿蜒向下。
这一幕……简直就和当初他被困停尸房,在天花板上看到的墨画一模一样。
片刻后,镜中灰白色的手掌缓缓收回,下一秒凝结的白霜开始融化,古树的纹路如同被清水冲刷的沙画,一点点模糊消散,最后彻底消失。
紧接着,大厅重归死寂。
庞左收回手,掌心一片冰凉,掌纹缝隙沾满了细小的水珠。
他没有回头,径直迈步离开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