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左刚踏上三楼的楼梯口，刺耳的警报声就响了起来。
这次的声音和之前听到的完全不同，低频轰鸣震得人牙根发酸，就连整栋大楼的玻璃窗都跟着嗡嗡的震颤。
他前脚刚踩实台阶，后脚地面就猛地剧烈一晃，庞左急忙死死抓住楼梯的扶手，这才勉强站稳。
但下一秒，楼下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砰的一声，金属扭曲、玻璃炸裂以及混凝土崩碎的动静混杂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公寓的正门正在被硬生生地撞烂。
庞左转身狂奔下楼，三步并两步的冲下楼梯，途经二楼，他瞥见邵峰的房门大开，但屋内空无一人，桌上茶杯倒扣，茶水顺着桌沿不停往下滴。
他没时间停留，一头扎进一楼的大厅。
此时，大厅已经彻底乱了套。
几个穿灰布衫的老人跌跌撞撞乱跑，佝偻着身子互相搀扶，脸上是庞左从未见过的极致恐惧。
他快速扫了一圈，现场只有六位老人，二楼还有两扇房门紧闭，里面隐约有人声。
“所有人往厨房跑，快，躲进地下室！”庞左扯开嗓子大喊，声音都破音了。
此时，他已经顾不上那些怪物在地下二层，只想着那扇铁门不打开，地下室就是安全的，总比待在外面强。
第一位老人匆匆从他身边跑过，紧随其后是第二个，第三位腿脚不便，脚步踉跄，庞左伸手扶了对方一把，一旁的铜框镜子被人群撞倒在地，镜面瞬间碎成了蜘蛛网，每一块玻璃碎片里，都映着慌乱逃窜的人影。
走廊的尽头，雷震快步走了出来。
他上身赤裸，左臂用撕碎的灰布条紧紧缠住，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把短柄战斧，斧刃寒光刺眼，黑铁手柄缠着防滑胶带。
他的腿一瘸一拐，上前一把推搡些走落在最后的老人，厉声催促:“快进厨房，别停下！”
话落，雷震转过头看向庞左。
庞左这才看清，他胳膊上的布条全都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布料的纹路不断往下低落，显然他受了重伤。
“雷爷！”
“别废话。”雷震将战斧换到了右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去正门那边看一眼。”
庞左转头望向大厅的入口，原本破损变形的正门彻底消失，整个金属门框从墙体连根扯断，斜插在大厅的地面上。后方的防护铁栏尽数断裂，露出两米多宽的巨大豁口。
门外暮色浓稠，无数只灰白色的怪物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往里涌。
一时之间根本数不清到底多少只，十几只，还是二十几只，甚至更多，有的四肢着地飞速爬行，有的直立蹒跚挪动，还有的扒住门框的残骸，利爪疯狂抠挠钢筋墙体……
只见它们的双眼泛着浑浊惨白的光点，远远望去，简直就像水面上漂浮的鬼火。
“怎么会一次性来这么多？”庞左压低声音，呼吸急促。
雷震没有解释，目光在庞左身上快速扫过，像是在评估他的状态，只问了一句:“苏樱给你的增强剂，药效还在？”
“还在。”
“拿着。”闻言，雷震直接将手上的战斧塞到庞左手里，冰凉厚重的铁柄砸进掌心，重量远远超过庞左的预想。
在药剂的加持下，他稳稳托住了战斧，此时他的力量完全能驾驭这件重型的武器。
“你守住厨房门口，等我的口令再关上地下室的矮门，听懂了吗？”
“明白。”
下一秒，雷震一瘸一拐地冲进厨房，庞左站在走廊与大厅的交界处。手握着战斧，后背对着老人撤离的方向，独自直面门外源源不断涌进来的灰白色怪物浪潮。
没多久，第一只怪物率先冲了进来，
那是一只身高两米出头，全身覆盖深灰色鳞片，双臂垂到膝盖，利爪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它的脑袋狭长扭曲，眼窝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空洞，但它根本不靠视线视物，单凭嗅觉和听觉锁定了庞左，脑袋不停地朝他的方向转动。
庞左握紧战斧，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下沉重心，腰背挺直，稳住呼吸。
雷震教的防御站姿、陆济苍传授的对战卡位技巧以及苏樱的强效针剂，三种助力同时在他体内起了效果。
这时，怪物四肢蹬地猛冲，速度快得惊人。
但，庞左在药剂强化的超强感知下，对方的动作轨迹清晰可见，它看似直冲正面，实则右肩下沉，重心左移，这是一记迷惑人的假突进。
庞左自然没有上当，他横向左跨一步，战斧自下而上的斜劈，精准砍在怪物前肢的肘关节内侧，斧刃切入鳞片下的皮肉，一声闷响如同砍劈湿木头。
怪物立刻吃痛的嘶鸣，前肢失去了力气，但依旧不顾一切的朝前扑上来。
庞左侧身躲开扑击，手腕翻转，沉重的斧背狠狠砸向怪物的后颈。
咔嗒一声闷响，比剪断脆骨的声音还要厚重。
怪物的身躯瞬间僵住了，脊柱彻底失去了支撑，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再也没了动静。
庞左趁机平稳喘气，手臂完全没有酸胀感，增强剂大幅提升代谢，肌肉几乎不会堆积乳酸，但喘息的功夫，第二只、第三只怪物已经冲进了大厅。
豁口外的灰白色浪潮越涌越快，第四只、第五只接连浮现，成片的惨白眼球密密麻麻，简直就和漆黑的夜夜色中河面上的渔火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恐怕就是后者没有危险，而前者破坏力十足。
“后撤！全部退进地下室矮门！”雷震的吼声从厨房传来。
庞左连退三步，战斧横举在身前，斧刃朝外，做好殿后的准备。
第二只怪物扑到近前，他横斧挡开了利爪，手肘顺势狠狠顶在第三只怪物的肩窝，将其撞退了半米。
第四只怪物从左下偷袭，爪尖擦破了他的裤腿，好在没有划伤皮肉。
庞左接连后退，后背狠狠撞上厨房的门框，他顺势翻身冲进屋内。
雷震立刻猛拉厨房的铁门，关门的瞬间，一只灰白色的爪子从门缝中伸进来乱抓，指甲刮擦着铁皮，刺耳的声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见状，雷震直接抄起一旁的搪瓷盆狠狠砸在门板上，巨大的震击将怪物的利爪逼退，他顺势落下门栓锁死了大门。
危机暂时解除，庞左靠墙站稳，大口喘着粗气。
厨房灯光明亮，七八个老人挤在灶台与案板中间，或是席地而坐，或是靠墙依靠……所有人都满头大汗。
张姨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两袋未拆封的压缩饼干，脸色惨白，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但，唯独不见孙德胜的身影。
“去开地下室的矮门。”这时，雷震开口。
庞左转身拉开后厨那道低矮的铁门，漆黑的台阶向下延伸，拐角处感应应急灯自动亮了起来，昏黄的微光铺满了保洁楼梯。
“都有序往下走，不要拥挤。”雷震拍了拍身旁老人的肩膀。
第一位老人弯腰钻进小门，紧随其后的是第二位，第三位老人下楼前，回头深深看了庞左一眼，嘴唇不停的开合，小声说了句模糊不清的话，随后踏入楼梯。
张姨抱着饼干袋紧跟着下去，庞左挨个清点，厨房一共七位老人，全部安全进入地下室。楼梯下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咳嗽声，潮湿的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飘了上来。
“还有老人没有撤出来……”庞左抬头看向雷震，张了张嘴。
雷震贴着铁皮的门板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左臂上的布条早已被血液浸透，鲜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他们出不来了。”
闻言，庞左的心头一沉，想起二楼紧闭的房门，门内那些年迈的身影，却没有再多追问。
“关门。”雷震一瘸一拐地走到矮门边，弯腰朝地下室深处望了一眼，“地下室暂时能挡住那些怪物，集团会暂停下一轮怪物投放，撑到明天天亮，这里暂时安全。”
庞左抓着冰凉生锈的铁皮门板，准备关门，彻底隔绝楼上的怪物浪潮。
门板向内拉动，老旧的门轴发出细碎的呻吟声。
下一秒，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厨房外侧的铁门传来密集的撞击声，砰砰砰……接连不断。怪物用巨爪疯狂拍打着门板，力道越来越重，铁皮渐渐向内凹陷，铆钉松动，铁屑簌簌掉落。
雷震走了过来，从庞左手中拿回战斧，往前挪了半步，后背微微弓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狼。
庞左继续拉动矮门，门缝一点一点收窄，门外的天光被切成细长的线条，他半个身子已经踏入楼梯，左脚踩在第一级水泥台阶上。
就在门缝仅剩两指宽时，他透过缝隙瞥见了厨房铁门的方向，门板被利爪撕开了一道街口，外面的暮色透了进来，一道人影剪影静静站在门外。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
她半张脸探进裂口，肤色苍白如纸，五官标准得近乎诡异，嘴角始终微微上扬，那抹笑容逼真到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瞳孔扩散，里面漆黑一片，就像两口深井，隔着破损的铁皮，就这样直直盯着庞左。
突然，女人的嘴唇轻轻开合，但门外怪物撞击门板的噪音太大，庞左听不见任何声音，可他清晰地看懂了口型。
那是同一个单字，反复说了两遍:来。
庞左站在手指僵在门板上，门缝只剩下半寸的宽度，女人往后退了半步，护士服的衣角在裂口晃动着，随后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和庞左思考时习惯性的歪头姿态一模一样。
下一秒，一只灰白色利爪神烦裂口，死死抓着女人的护士服衣角，猛地将她向后拖拽。
庞左最后看见的画面，就是她那张带笑的脸缓缓消失，门板裂口残留的笑意，像是一张被撕烂大半的旧照片。
庞左彻底合上了矮门，咔嗒一声落下门栓锁死，他站在地下室入口的台阶上，身后是纵深向下的楼梯，头顶的单薄铁皮门隔绝了楼上所有的动静，一楼已经彻底被怪物淹没。
他转身顺着台阶往下走，应急灯昏黄的光拉长了他和身后雷震的影子，投射在水泥墙面上。
雷震跟在他身后两级台阶，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步伐却丝毫没有变慢，战斧上沾着怪物灰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随着地下室矮门完全闭合，楼上所有的撞击、嘶吼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微弱的闷响传了下来，如同远处模糊的雷鸣。
十来位老人挤在地下室的深处，张姨带下来的几件旧外套，以及她之前放下下面的旧床单铺在地面上，几位老人靠墙依偎着取暖。
陆济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下面，他此时正低着头翻阅那本庞左带出去的册子，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庞左一下，又重新移开了视线。
庞左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低头看向双手，战斧的手柄在掌心压出了一道道深痕，指关节磨破渗出了血珠，可骨头和关节没有半点损伤，之前磨破水泡的地方也只是短暂的泛红，很快又消退了。
增强剂的药效依旧稳定，血管内血液流动的节奏清晰可感。
他靠墙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那个穿护士服女人的模样:苍白的皮肤，扩散的瞳孔，反复张嘴说来的口型，甚至模仿他歪头的小动作。
它在模仿自己，还是在引诱他出去？
庞左伸直右腿，膝盖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阵酸麻传来，他毫不在意，睁着眼睛望向地下室顶部的灯泡，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所有人，影子交融成一团灰暗。
这时，雷震坐到他身旁，将战斧横放在腿上，伸手解开左臂浸透鲜血的布条，布条和伤口血肉粘连，撕扯时他的腮帮紧绷着，全程一声不吭。
庞左转头看去布条已经完全掀了开来，小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皮肉向外翻卷，伤口深处能看见白骨。
“我帮你处理。”庞左起身，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翻出应急医疗包，蹲在雷震面前，先用酒精棉消毒镊子和剪刀，然后这才着手清理伤口。
药剂带来的极致稳定手部控制力，让他的每一步操作都精准无比，镊子触碰肌腱的阻力，皮肉缝合的角度，他都可以全部清晰地预判。
雷震全程沉默，静静看着庞左穿针引线，对齐翻卷皮肉，撒上消炎药，然后重新缠好纱布。
直到庞左剪断绷带的绳结，他这才缓缓开口:“那个护士服的女人，你看见了？”
庞左手上的动作一顿:“看见了。”
“以后撞见她，千万别和她对视。”雷震收回手臂靠在墙面上，仰头闭眼休息，“她是怪物的信号源，只要她一出现，大批怪物就会紧随而来，一旦和她对视，你就会被她牢牢锁定。”
庞左收好医疗包，坐到雷震身侧，狭小的地下室挤满了十几个人，众人的体温让空气中的温度微微上升，混杂着消毒水、尘土和压缩饼干的味道。
他重新靠墙闭上眼，黑暗袭来，那个护士服的女人重复的口型在脑海中无限循环，就像卡死的视频片段，反复播放来这个字。
身侧雷震的呼吸渐渐平稳，陆济苍翻档案的纸张声也停了，地下室只剩下众人轻重不一的呼吸，还有透顶灯泡持续细微的嗡鸣声。
庞左摸出口袋里的铜钱握在手里，币身早已凉透了，三道波浪纹路硌出浅浅的印子，他翻转铜钱，拇指反复摩挲着光滑空白的背面。
他想起女人被怪物利爪拖拽的画面，哪怕被往后拉扯，她嘴角的笑容也从未消失，她不像是被胁迫，反倒像是完成召唤前，特意来喊自己一声。
去哪里？
庞左将铜钱塞回口袋里，侧身换了个舒服的倚靠姿势，头顶昏黄的灯光揉碎了所有人的影子，混成一团灰蒙蒙的暗色。
他盯着那片混沌黑影许久，然后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坠入无梦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