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庞左正在吃完饭,一名护工推开食堂的门,探进脑袋。
“小庞,雷爷喊你去地下车库。”
闻言,庞左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起身。
灶台后的张姨仍旧做着自己的事,却淡淡出声:“碗洗干净了再去,”
庞左折返先去洗碗,然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侧边通往地下车库的铁门。
那是一扇厚重的铁皮门,深灰色的漆面大面积开裂翘起,底下露出大片的褐色锈迹。庞左用力一推,一股机油混合金属粉末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地下车库看着比地面预估的更大,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层高不足三米,水泥立柱整齐排布,每根柱子上都缠着老旧的防撞泡沫,头顶上悬挂着几盏工业照明灯,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冷硬的光线洒下来,将所有物体的阴影都切割得棱角分明。
庞左注意到靠墙的那一排铁架上,摆满了他从未见过的兵器。
长短砍刀、弯刀,还有各式的匕首,一根通体漆黑的短棍,还有三节鞭残破的碎片……
每一件武器都布满使用的痕迹,刃口反复卷刃,又重新打磨,木柄被无数次的汗水浸透又风干。
庞左路过架子时,留意到一把短刀,和雷震之前给他的那把有些相似,刀柄缠着褪色的红色,绳结已经磨得发白。
雷震站在场地正中央,轮椅停放在一旁,今天他没有落座,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独自站着,左腿裤管仍旧空空荡荡,若非再次见到,庞左还以为是错觉,毕竟昨天他只是一瘸一拐,根本看不出缺了一只,想来是使用了假肢,而今天他没有使用,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手杖仅仅用来稳住重心。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依旧清晰凌厉。
“把门关上。”
闻言,庞左反手合上铁门,哐当一声沉闷的响声,如同炮膛闭锁。
车库的隔音远超想象,大门一关,院子里的风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有食堂碗筷碰撞的声音尽数隔绝。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灯管微弱的电流嗡鸣,还有他自己的清晰呼吸在回响。
这时,雷震抬手指向场地中央的折叠椅,“坐。”
庞左依言走过去坐下,铁质椅子一片冰凉,落地的瞬间还发出细微的吱呀响声。
雷震没有落座,拄着手杖绕庞左走了半圈,停在他身后两米开外,不知何时,他手里多出一根一米多长的竹竿,拇指粗细,表面因为常年摩挲,所以光滑发亮。
“抬头。”
庞左照做。
“闭眼。”
庞左迟疑了半秒,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视觉彻底消失,听觉被无限放大,他的呼吸,灯管的电流声,以及车库深处通风口缓慢运转的动静,还有雷震均匀沉稳的呼吸,都像一台精准的节拍器。
“仔细听。”雷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敲击物件,你判断方位、距离和材质,辨别是否存在威胁。”
“怎么判定威胁?”
“依靠耳朵分辨,判断这东西能不能伤到你”
下一秒,竹竿轻轻抬起,敲在一间金属器物上,发出叮的一声。
声音清脆高频,余响持续了一秒左右缓慢消散,庞左耳尖的肌肉微微收紧。
“右后方,三米左右,金属空心管材,不具备致命威胁。”
第一次,雷震没有点评,迈开步子变换位置,竹竿落在木质物件的表面,笃的一声,声音低沉短促。
“左前方,两米,实心木头,类似桌腿,无威胁。”
叮叮笃笃,雷震接连更换了三处地方,敲击的间隔越来越短,甚至可以压榨了庞左的反应速度。
第四次判断,庞左出现了失误,将右后方错判成左后方。
“错了,重来。”
庞左抿了抿唇,紧闭双眼,他强迫自己化身成一台声呐,仅仅是接收声音的传感器,强行压下睁眼的冲动,全部心神都沉入听觉之中。
这天上午九点,训练正式开始,一直持续到十一点。
庞左身上新增了不少的淤青,竹竿抽打在手臂和小腿上,痛感强烈,但雷震刻意避开了所有的要害,脊椎、颈椎和膝盖窝一处都没碰到,只是击打皮肉,疼得人浑身紧绷,却不会造成永久性的重伤。
终于吃饭时,庞左卷起袖口,左小臂三道平行红痕高高肿起,像是被三根细棍同时抽打,他又撩起裤腿,小腿肚一块淤青,由紫慢慢泛青。
他叹了口气,放下裤管,庞左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咀嚼着。
张姨过来收盘子,扫了一眼他的手臂,“被雷爷收拾了?”
“雷爷在帮我提升。”
张姨没再多问,端起碗筷走向灶台,低声嘟嚷了一句:“这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折腾人。”
庞左没出声,他知道雷震是为了他好。
下午,训练换了模式。
雷震不再挥竹竿抽打,他将庞左带到车库角落,让他站在金属网围成的方框,四周摆满各式各样的物件,木箱、铁桶、玻璃瓶,甚至连厚钢板和浸水的毛巾都有,每种材质撞击发出的声响截然不同。
“闭眼。”
庞左再次闭上双眼,等着雷震的动作。
下一秒,雷震拿起铁桶,竹竿轻轻敲了敲桶身。
咣的一声,声音厚重低沉,震颤持久。
“铁桶,一臂距离,砸人足以致命,但是移动速度偏慢。”
他又拿起玻璃瓶,轻轻碰了碰瓶口,叮,清脆短暂。
“玻璃瓶,一米五的距离,弱点是极易碎裂,很难当做有效武器。”
雷震敲击到第七件物品时,庞左忽然开口:“是空的。”
雷震动作一顿,手里拎着一只空啤酒罐。
“薄壁空心金属,右前方两米,杀伤力有限,但声响尖锐,可以用来干扰对手。”庞左平静的说完。
车库里,安静了几秒钟。
雷震将啤酒罐放在地面,依旧没有评价庞左的判断,他转身走向武器架,换了一根更粗的短棍,橡胶包裹着金属内芯,重量远超过竹竿,他拎着短棍折返回来。
“现在,规则改了,不再敲击物品。”
庞左刚准备开口,一阵劲风骤然袭向耳畔,他本能的向左侧躲闪,但橡胶棍贴着右肩掠了过去,棍风擦过耳廓,带出呼啸的风声。
他没看见棍子,单凭气流响动判断出武器的重量,同时预估落点偏高的概率更大。
“跑。”雷震言简意赅。
庞左毫不犹豫,猛地起身,闭着眼朝着风声侧面横移半步。
盲目奔跑极其危险,尤其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又闭着眼,他一头撞在水泥立柱上,左肩狠狠磕在防撞泡沫上,闷声一响,但他没有停下,依靠听觉重建周遭的环境。
雷震的脚步声,短棍挥舞割裂空气的轨迹,每一次挥击蓄力前短暂的停顿……无数的信息拼凑成一张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可雷震的速度远超预估,第三次躲闪时,短棍顶端狠狠抽在庞左左臂外侧。
啪!
庞左踉跄向前踏出一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蹲下身。
“继续。”他咬着牙出声。
雷震攻势不停,第四击、第五击、第六击接连袭来。
庞左前后挨了七下,直到第七次攻击来临,棍子即将落在肩头的刹那,他的身体骤然偏移,角度刁钻,短棍擦着衣料落空,他的脚步顺势向前滑出半步,寻到一处意料之外的躲闪空间。
庞左清晰的听见,雷震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这是正常训练,雷震第一次出现节奏失衡。
庞左来不及多想,睁开双眼,雷震沟壑纵横的面孔近在眼前,短棍停在他肩膀后方一拳的距离,一击落空,雷震缓缓收回棍子。
“闭眼训练到此为止。”
庞左弯腰大口喘着气,汗珠说着额头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小点,然后他站直身体,后背与几处受击大的位置同时传来钝痛。
雷震转身走向轮椅,坐好后将手杖放在腿上,转动轮椅来到车库入口的小桌旁。
桌子上摆着一壶茶水,两只搪瓷缸,他倒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对面。
庞左走过去落座,缸中的茶水温度适中,入口微涩,是老茶梗冲泡出来的味道,他喝了两口,便放下搪瓷缸。
“明天继续?”雷震抬眸看向他,冷光灯下,他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如同雨水冲刷过的旧钢片。
“来。”庞左点头。
“不怕疼?”雷震挑眉。
庞左低头看向小臂上红肿的痕迹,“疼,但是有用。”
雷震嘴角微微一动,幅度极小,和当初陆济苍说看见他笑时一模一样,他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庞左听。
“身体反应太慢,还差很远。”说着,他放下搪瓷缸,“不过,感知能力还行。”
庞左心里清楚,雷震口中的还行标准极高,大概介于勉强活命和不算丢人之间。
雷震不再出声,推动轮椅朝着车库出口行进,车轮碾压过水泥地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庞左静坐片刻,喝完缸中的茶水,起身离开。
路过墙边的兵器架,脚步短暂停顿,那把缠着褪色红绳的短刀依旧挂在远处。
他驻足两秒,随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铁皮大门,头顶传来声音。
车库入口上方的院子栏杆边,站着一位七十多岁胖乎乎的老头,探着脑袋往下张望,身上套着一件旧军大衣。
“哟,又在教训小伙子呢?”
雷震在车库内一声低吼,“滚!”
胖老头慢悠悠地站直身子,笑呵呵地朝庞左扬了扬脑袋,“小庞,打不过就喊我们,大伙给你点外卖!”
庞左仰头望向那张被冷风冻红的圆脸,点了点头:“行,多加一根烤肠。”
老头摆摆手走远了,大衣的下摆随风飘动,活像一个圆滚滚的散兵。
庞左踏出铁门,走进院里。
第十天,庞左身上新增了十四道淤青。
第十一天,十一处磕碰伤,其中五处仅仅被武器边缘擦到。
第十二天,只挨了九棍。
第十三天了仅仅五次命中。
第十四天清晨,雷震没让他闭眼训练,两人面对面站在场中央。
“今天不练躲闪。”
“那练什么?”庞左不解。
这时,雷震从架子上取下那把红绳刀柄的短刀,直接抛向庞左。
庞左伸手接住,短刀的手感比预想的沉重,重心靠前刀柄的绳结被汗水和鲜血常年浸润,握在手里贴合掌心,仿佛专门为他打造的一般。
“学会分辨声音,哪些攻击是奔着索命来的,哪些只是虚招恐吓。”
雷震将一把生锈的短刀扎进前方的沙袋中,目光落在庞左手中的短刀上。
“你手里这把,曾经斩杀过两位客人,现在归你妥善保管。”
庞左低头凝视着刀柄上发白的红绳,将短道别在腰间的皮带上,现在他有两把了,抬头看向雷震。
“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和你一样,单凭听觉预判所有的危险?”
雷震深褐色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杖在地面上重重敲了两下,转身推着轮椅走向出口,“等你不再问这句话的时候。”
车轮咕噜作响,快要消失在铁门透光处,一句话远远飘了过来。
“下周,带上这把刀,换个地方训练。”
庞左独自站在空旷的车库内,手里仅仅握着刀柄,低头望向刀鞘上磨亮的旧痕迹,又摸了摸兜里那枚刻着卒字,子弹壳。
他调整短刀的位置,挂在腰带的左后侧,是自己抬手最顺手的角度,随后推开铁门,走入午后阳光之中。
……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庞左站在雷震房门外,他没有敲门,静静站着将近二十分钟。
走廊里一片昏暗,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日光,正是黎明最冷的时候。
他背靠着墙壁静静等候,门内沉重的鼾声慢慢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床板吱呀响动,拖鞋蹭着地面,水龙头放水,还有几声咳嗽声依次传了出来。
五点五十五分,房门打开。
雷震站在门内,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衬衫,左臂上的绷带昨夜重新更换,纱布缠绕得整整齐齐,他扫了一眼庞左,视线从沾着露水的鞋底,一路移到他眼底泛着青黑,却格外明亮的瞳孔。
“站多久了?”
“没多久。”
雷震没有追问,转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黎明的晨光瞬间涌入屋内,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他转过身,双手自然垂落,脚跟并拢,整个人的气质瞬间转变,从慵懒的老人,骤然切换成紧绷的蓄势姿态,转变清晰可见,如同褶皱的纸张被彻底展平。
“军体拳第一套,起手式,仔细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雷震的动作不快,右手自身侧抬起,手掌立直,指尖齐平,向上划出半道弧线,停在肩高位置,左手紧随其后,交叉、分开,重心下沉,膝盖微弯,腰背绷紧。
短短一个姿势,仿佛身形矮了半寸,横向却拓宽了一截,像一头压低身体准备扑击的野猫。
庞左凝神看完,不敢有半刻的分身,生怕错过一招一式。
雷震收回动作,恢复常态:“你看到了什么?”
“手脚站位,还有重心。”
雷震上前两步,站到庞左面前,身高矮小半个头,可两人相距两步时,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身高无关,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庞左摆出姿势。
“站。”
庞左依样画葫芦,右手抬起立掌,左手交叉分开,膝盖微曲,腰背挺直,尝试着下沉重心,可身体立刻不稳,脚尖发力稳住身形,重心又不由自主上浮。
雷震绕着他走了半圈,停在侧后方,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他尾椎的位置。
“这里,往前倾一寸。”
庞左立刻调整尾椎,整条脊的角度随之改变,重心微微偏移,膝盖弯曲的幅度同步变化,一瞬间,身体寻找到奇妙的平衡点,就像竖立的筷子,终于找到了支撑的支点。
“保持别动。”雷震退开,坐到窗台边缘,拿起桌上的《特种作战手册》翻开。
“维持这个姿势,直到我喊停。”
庞左稳稳扎住起手式,最初的五分钟,他觉得十分轻松,不断微调肩膀的角度,每一次调整重心都要重新校准,如同调校精密的仪器。
十分钟时,他的小腿开始发酸。
十五分钟时,那种酸胀蔓延到整条大腿的前侧。
到了二十分钟,他的脚掌接触地面的区域渐渐发麻,体重压迫着血管细微的刺痛如同蚂蚁在皮肤下游走。
雷震平静的翻过书页,始终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