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庞左没等来剔骨的酷刑,反而等来了另一场煎熬。
这一天的傍晚,庞左接到了苏樱的消息。
那时,他刚换完西翼201房间的旧窗帘,米白色的布料是从仓库翻出来的,虽然有些泛黄,但清洗晾干之后勉强还能使用。
他正拿着湿抹布擦拭床头柜,走廊的尽头忽然传来苏樱的声音,音量不高,穿透力却极强,隔着两道房门,几面墙壁,仍旧清晰:“下来。”
庞左方向抹布,拍掉手上的灰尘,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他伸手推开虚掩的铁门,脚下传来极轻的滴水声,他低头一瞥,台阶上还留着一块深色的湿痕,分不清是水,还是机油,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但庞左没有深究,迈步往下走。
地下诊所的门敞开着,苏樱站在手术台旁,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深蓝色的长袖罩衣,袖口扎进乳胶手套的边缘,深灰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格外的扎眼,宛如两颗来自不同星球的卫星,被强行安置在同一轨道上。
“跟我来。”没有多余的废话,苏樱转身走向诊所的深处。
庞左紧随其后,他已经来过地下室无数次,竟从没留意诊所的尽头还有一扇门。这扇大门被铁皮柜严严挡住,不绕到柜子后方,根本无法察觉。
只见苏樱挪开铁皮柜,一扇深灰色的铁门随之显露出来,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铁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锁舌弹开。
随着铁门拉开一道缝隙,一股浓郁的气味随之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比庞左在地下室闻过的所有味道都要厚重,福尔马林、漂白水,还有那些陈旧的布料,甚至还掺着一丝淡淡的腥甜,就像是铁锈被温水浸泡过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庞左喉结滚动,压下心中的不适,迈步走了进去。
这件解剖室比外面的诊所小上一半,十平不到,墙面没有贴瓷砖,刷着一层深灰蓝色的防潮涂料,冷白光的灯管照射下,泛着类似旧金属的哑光。
天花板很低,庞左抬手几乎就能碰到。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不锈钢解剖台,比诊所的手术台更宽大,台面四周还带有排水槽,槽底残留几道干涸的褐色水渍。
和昨天他看到的完全不同,想来这才是苏樱的秘密基地。
台面上盖着一块厚白布,边缘整齐压在四角,布料下方清晰浮现一道人形轮廓,隆起,平缓,边缘微微下坠,仿佛有人静静躺在上面。
苏樱走到台边,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半句询问,直接伸手抓住白布的一角,猛地朝自己的方向一掀。
庞左来不及移开视线,白布滑落,台上的躯体就这样完整的暴露在灯光下。
这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中等身材,皮肤失去了活人的血色,泛着旧瓷器般的惨白,双眸紧闭,神情平和,看似沉睡,可这份安静与普通人的睡眠截然不同,是彻底的死寂,再也不会产生任何变化的静止。
庞左的目光缓缓下移,扫过脖颈、锁骨,胸腹以及四肢,越看越惊心。
苏樱将白布叠好放在一旁,没有完全遮住台面的边缘,一排手术器械整齐的摆放,都是庞左已经见过的,件件擦拭得锃亮,反射出惨白的灯光。
“这是人体,”苏樱突然开口,“从头到脚,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
说着,她拿起一把手术刀,刀柄朝向庞左递了过来,“你只有一次机会,完整的拆开,再原样复原。”
庞左盯着那把刀,黑色金属刀柄带着防滑纹路,刀刃纤细锋利,但他没有伸手去接。
苏樱的视线落在他停滞的手上,冷声道:“在副本里受了重伤,不会有人拨打120,你要么亲手缝合伤口,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脏外流,然后流血死亡,你想做哪一种?”
庞左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手术刀,刀柄比他预想的要沉,重心靠前,一看就是特意用来切割,而非穿刺。
苏樱走到解剖台的另一侧,站定观察,没有指导他第一刀该落在哪里,等着他自己发挥。
庞左低头看向台面上的躯体刀尖悬在皮肤上方两厘米处,短暂的停顿,随后向下划开。
随着刀锋切入皮肤,先是薄薄的一层阻力,穿透皮下脂肪,接触到肌肉薄膜时,又是另一层细微的阻滞,刀刃顺着肌束纹路一路延伸。
苏樱安静的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既不指导,也不评价。
庞左切到第三层组织时,胃里一阵翻涌,他停下动作,偏过头干呕了几声,可他腹中空空,只涌上一股酸水,难受极了。
苏樱依旧静静看着,没有给他递水,也没有让他停下,只是耐心等待着。
下一秒,庞左擦去嘴角的酸水,重新握紧手术刀,继续往下解剖,一边动手一边分辨肌肉的走向,还有血管与神经的分布,他在脑海里搭建出一副不断铺开来人体图谱。
当刀锋划到左前臂内侧时,庞左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那一层皮下筋膜表层,印着一道细长深色的条形码,六厘米长,一厘米宽,黑色的竖条均匀清晰,如痛永久纹进了皮肤之中,条形码的旁边附带了一串字符。
他凑近细看,T-S-00-367-PZ。
庞左的呼吸猛地一滞,下一秒手指松开,手术刀落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苏樱,声音低沉沙哑,“这是……上一任护工?”
苏樱那只灰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伸手扯过白布,迅速盖住台上的躯体,布料扬起的微风卷起几根散落的缝合线,线头在空中飘荡了片刻,又缓缓落下。
“上一个护工,”苏樱的声音隔着口罩,压低了几分,“下一个,或许就是你!”
庞左站在解剖台前,白布再度遮盖人形轮廓,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切割组织的触感,还有那串刻印条码的凸起质感。
他弯腰捡起手术刀,用袖子擦干净刀刃,放回托盘,随即抬头看向苏樱异色的眼眸,听见她说,“还要继续学?”
苏樱没有立刻作答,这样的场景仿佛一场无声的赌注。
庞左的嘴唇,舔了舔发干的唇,吐出一个字,“学。”
他重新拿起手术刀,悬在半空,“至少,我能弄明白自己会怎么死。”
灯光闪烁一瞬,苏樱眼中的微光轻轻晃动,转瞬重回冰冷,她拿起另一把手术刀递了过来,“重新开始,从右臂下刀,记住条码的位置,避开它。”
庞左掀开白布的一角,找到右臂,刀尖再度落下。
当晚庞左走出地下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他的手指依旧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鼻腔中久久萦绕着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
回到房间后,他反锁房门,坐在铁架床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脑海中反复出现小臂内侧那串编号:T-S-00-367-PZ。
他又想起自己手腕上曾经慢慢消退的数字……39。
庞左抬手摸了摸左手腕内侧,皮肤光滑,一无所有仿佛一切都是梦境。
这时,窗外一阵晚风灌入,窗帘掀起了一角,又轻轻落下,他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
次日清晨,庞左推开行政办公室大门,打算寻找几分旧的维修记录。
西翼201房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床板加固,窗帘换新,就连地面都反复擦拭了三遍,唯独墙壁上的插座松动,他需要一卷电工胶带和十字螺丝刀,他记得铁皮柜里存放着工具箱。
办公室里光线昏暗,仅剩下的一根日光灯管不停闪烁着,频闪的间隔越来越短,似乎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庞左挪开歪斜的椅子,拉开铁皮柜门,然后蹲下去翻找,工具箱压在最下层,上面堆着一摞旧报纸,他向外拖动箱子,报纸散落一地,后方靠墙摆放的一样东西显露出来。
那是一本日历,深红色的封皮,印着烫金纸,上面写着天枢集团·颐和苑老年公寓·工作日历,上面印着天枢集团的logo,一只眼睛,瞳孔内嵌着齿轮,金属质感的纹路压印在纸张上。
庞左随手翻开,扉页上标注着年月2083年1月。
他一页页翻动,一月、二月、三月,翻到四月时,手指猛地顿住。
页面顶部印着:2083年4月。十七号的格子里,被人用笔圈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珠笔墨水不足,反复临摹了三遍这才显现出来,圆圈的中心写着一个字:门
庞左盯着2083这四个数字,下意识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昨天中午在食堂排队,他清楚看过锁屏的日期。
他将日历翻到背后。纸面空白,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笔尖极细,墨迹浸透纸张,字迹工整而稳定:不要相信年份,要相信感觉。
庞左认出这种笔迹,值班室抽屉那张建议停止招募的轮值表背面,他见过相似的倾斜笔法,只是轮值表上面的字迹潦草,仿佛执笔人双手发抖,而这十一个字,却稳如磐石。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清晰的显示:2026年7月。
手机年份是2026年,日历标注是2083,两者相差整整五十七年。
庞左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中,然后他合上日历放回原处,重新堆好报纸遮挡,恢复原本的模样,这才提着工具箱走出办公室。
路过厨房,庞左停下脚步,张姨站在灶台前揉面,动作稳定规整,如同精准运转的钟表。
他想了想,靠在门框上,装作随口闲聊,“张姨,今年是哪一年?”
张姨揉面的动作没有停顿,沾着面粉的手腕翻转,压平面团,“2026啊,”她抬手拍了一下面团,闷响一声,“小庞啊,莫不是最近天色,中暑糊涂了?”
“或许吧,”庞左点头,“早上起的太早了。”
话落,他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一楼的尽头,齐老太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土豆蜂蜜糊,小口小口抿着。
庞左蹲下身,平视着对方:“齐姨,您觉得今年是哪一年?”
齐老太咽下糊糊,抬眼看向他,那道目光带着长久审视一切的习惯,仿佛将所有人和事分门别类塞进旧抽屉里,“应该是2083年吧。”
庞左没有变态,视线越过齐老太,望向拉着窗帘的209房间的窗户,“是谁跟您说的?”
齐老太没有立刻回答,她舀起一勺糊糊慢慢咀嚼吞咽,随后抬起勺子,指向玻璃窗那张褪色的福字:“是他。”
庞左没有追问他是谁,只说了一句,“您慢慢吃,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他起身离开,身后的齐老太含糊的应了一声,继续进食。
回到房间后,庞左放下工具箱,那张撕下来的2087年4月17日的纸片摆在桌上。
他再次拿出手机确认日期,2026年7月,数字恒定不变。
他将纸片和手机并排摆放,像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信号。
庞左拿起桌上圆珠笔,在纸片背面那句不要相信年份相信感觉旁,添上一行字迹:今日2026年,有人声称2083年,究竟是谁在撒谎?
笔尖稍作停顿,又补上了五个字:亦或者,两个年份都是假的?
放下笔,他将纸片折好,收进抽屉里,那那张轮值表,还有齐老太敲墙记录放在一处。
抽屉深处还有一个铁盒,里面装着雷震给的子弹壳,陆济苍赠送的黄铜钥匙,还有一截从苏樱纱布上剪下来的线头。现在,庞左将纸片一并放入,关好铁盒,推到抽屉最里面。
窗台上齐老太吃完的空碗还摆在原处,碗底残留的糊糊已经风干了,结出一层薄膜,上面刻着的CRISP的字母清晰可见,只是比几个小时前淡了许多。
庞左望着那五个字母,想起陈天佑,那个拎着行李箱前来巡检,笔试第二名的关系户,当初承诺会给他发短信,但消息至今都没有发。
他打开铁盒,捻起那截纱布线头,消毒液浸泡之后,布料带着干涩粗糙的触感,看完之后,他重新收好铁盒,关上抽屉。
随后,他拿起西翼201房门的钥匙,走出值班室,朝着行政办公室走去。
途经走廊窗台,阳光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墙边枯死的梧桐树的枝桠一如往常,他伸手去触摸窗台木框,手指感受到一起若有若无的湿润凉意。
袖口之下,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五个字:相信感觉!
庞左回头望向紧闭的房间,窗台上的空碗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想来被人收去厨房清洗。
眼下,疑点越来越多,值得继续深挖。
庞左将钥匙揣进口袋中,稳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