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庞左路过后院,他刚加固完西翼201房间的床板,掌心沾满木屑与旧螺丝的锈迹,打算去后院水龙头冲洗干净。
暮色漫开,青砖地面被染成了灰紫色,院子角落的梧桐树,枝桠在渐暗的天光里化作细密的剪影。
这时的风已经彻底停了,整座院子一片死寂,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庞左走到院子中央,途经那口古井,以往他都只是匆匆路过,但今天却停下了脚步。
井沿的青灰色石料在暮色下大乌,常年被绳索和人手摩挲表面温润发亮,好似被岁月打磨出一层骨质的光泽,井口木板压着石块,边缘长出新鲜的苔藓,绿意比上次看见时更加鲜嫩,显然是近期才从潮湿的缝隙里冒出来的。
庞左站在井边,低头望着木板,刚萌生蹲下身听听井下动静的念头,地底就传来了声响。
那声音穿透石壁,裹挟着沉积多年的阴冷空气,慢慢悠悠地往上飘。
不像是水声,也不是风声,那……分明是人声。
声音微弱而遥远,仿佛有人被深埋地底,然后仰着头朝上呼喊,声波被漫长的空间拉长,又变薄,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调子。
“小庞……”
尾音拖得绵长,如同慢放的录音,一字一句浮在水里,轻飘飘的没有根基。
“小庞……来……”
庞左盯着井沿,最后一缕天光的淡紫余晖落在青石表面,他俯身双手撑住井沿,探身凑近木板缝隙。
“谁啊?”他的语气平淡,就像走在走廊上和陌生人随口搭话,没有丝毫的戒备。
井底沉寂了三四秒,那道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更加的模糊,“……来……”
庞左心念一动,做出了一件没人敢对这口井做的事,他趴在井口,对着缝隙扬声开口:“能不能上来聊聊?我这边信号不太好。”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死寂,五秒,或者六秒。
井底不再传出人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的咕噜声,像是冷水即将烧开,气泡持续上浮,冲破水面,闷响沉在水下,闷闷回荡。
庞左直起身,向后退开,离开井口。
下一秒,他抬头望去,二楼东侧209房间的钥匙玻璃窗后,齐老太的脸紧贴着玻璃,隔着毛玻璃与沉沉暮色,老人的面容灰白瘦削,眼窝深陷,像一张放大的老旧照片。
她抬手重重拍了拍玻璃,沉闷的砰砰响声,窗户拉开了一条缝隙,尖利急促的声音顺着缝隙挤了出来,紧绷得如同快要崩断的皮筋,“小庞,别和它说话!”
庞左仰着头望向窗口,平静的出声:“它笑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齐老太的脸色骤然大变,她死死抓着窗框,指节泛白,嘴唇开合数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卡在喉咙里无法出口,许久之后,沙哑破碎的声音才从窗户缝里飘了出来,“它……以前不笑的!”
下一秒,窗户猛地合上,窗帘也彻底拉严了,紧接着房间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就连整个东侧片区,如同关上的抽屉,彻底陷入漆黑之中。
庞左立在院中,夜色彻底铺开,化作一片深灰蓝,天上的第一颗星辰悄然亮了起来,他低头看向古井,木板石块依旧原样封着的井口,仿佛刚才的一切异样从未发生。
他愣了片刻,然后朝着房间走去。
当晚,庞左坐在房间的桌前,老旧的灯管不再闪烁,反而平稳亮着,他翻出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停在2083年4月17日那一页,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
他反复打量着自己留下的字迹,忽然发现日历门字的下方,多了一行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像是后来轻描补写。
他凑近细看,只有两个字,紧贴着格子的横线:开门!
庞左举着日历的纸片凑到台灯下,灯管的温度缓缓透过纸张传来,他静静注视着那两个字许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收进抽屉中。
随后,他拉开窗帘望向窗外,后院一片浓黑,古井所在的位置,暗色比周遭地面更深一层。
看了片刻,他放下窗帘坐回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首页,日期标注2083年6月7日。
第一行文字清晰映入眼帘,“第一天,他们叫我PZ,说这是我以后的名字。”
庞左合上本子,将它摆在日历纸片旁边,然后关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齐老太那句她以前不笑反复在心底盘旋,无数谜团堆积在心底,他暂时压了下来,闭目入睡,铁架床安静地承托着他的重量,这一次没有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子深处,那口古井木板之下,极深的地底,一声微弱气泡破裂声缓缓响起,只是庞左已经沉沉睡了过去,对此一无所闻。
……
第二天朝阳升了起来,院子却没有显得亮堂多少。
庞左端着一碗粥站在食堂的门口,目光落在古井的方向,井口木板上的石块完好,地面一片干燥,没有半点水渍的痕迹,唯独井沿的石料上多出了一道新的裂纹,约莫半根筷子的长短,自上而下的延伸,像是有东西从井底向外顶撑出来。
他正要上前细看,身后就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同于养老院老旧中巴嘈杂松散的声响,这声引擎低沉平稳,保养得极好。
庞左转头看向大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外,车身修长,漆面光洁,车头没有车标,车窗边缘贴着一枚标识……天枢集团的眼睛图腾,瞳孔内嵌着齿轮。
下一秒,车门推开,锃亮的黑皮鞋率先落地,陈天佑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暗蓝色的领带,胸口别着银色的工作胸牌,他关门的动作轻柔,下意识的控制所有的声响。
庞左将粥碗放在食堂的窗台上,没有上前迎接,也没有后退躲避,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观望着。
陈天佑穿过铁门,走到梧桐树旁驻足,目光扫过整个院落,梧桐树、走廊入口,还有二楼的窗户,就连墙角的藤椅都没落下,有条不紊的勘察环境,他的视线扫过庞左时,仅仅停留了一瞬,便径直移开,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试探闲聊。
这时,院长赵威快步从走廊中迎了出来,一身灰旧的夹克,头发稀疏,后背微微佝偻,步子迈得很小,习惯性的收敛存在感。
这还是庞左第一次见到他,以往发生的那些事,他都不曾出现,这一次反倒出来了,还真是不简单呢。
只见他满脸堆笑的伸出手,在距离陈天佑还有一臂距离时,又默默收回了手,局促地在身前搓着手。
“陈主管,您来了!辛苦辛苦!”
陈天佑微微颔首,幅度极小,随后淡淡出声:“例行巡检罢了,不用跟着,我自己随便走走。”
赵威原本准备引路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忙应声退回走廊,脚步匆忙,如同获准撤退的哨兵。
陈天佑开始四处巡查,他走到院墙铁门那里蹲下身去检查门轴,又抬头查看围墙顶部的挡板,动作标准且流程化,如同常年执行系统性的排查。
庞左靠在食堂门框上观望着,看着他绕院墙巡查了一圈,然后途径走廊,扫了一眼不停闪烁的走廊顶灯,却没有停留。
庞左直起身,推起装满旧被褥的公路车,朝着走廊走去,车轮碾压过水泥地面发出呼噜声响,恰好掩盖了脚步声。
二人在走廊正中擦肩而过,相距不到一米,庞左低头盯着车把手,余光只能瞥见对方深灰色的西装衣襟和银色胸牌的边缘。
陈天佑的脚步虽然没有停下,可庞左敏锐察觉到,在那个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对方的步伐明显微微放缓,短暂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了正常,仿佛快速确认了什么,又装作若无其事。
庞左推着公具车驶出走廊,绕向后院,他没有回头,将车靠在墙角,借着工具车与晾衣架的遮挡,远远望向院内。
陈天佑已经从走廊另一端走了出来,缓步朝着古井的方向走去,临近镜框三米的位置,庞左看得清清楚楚,陈天佑的左脚落地轨迹悄然偏移,原本直行的路线划出了一道微小的弧线,主动绕开井口足足十公分的距离,之后继续向前,回到院子中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天枢集团的主管,第二次来到颐和苑,无人提醒古井禁忌,他却本能的绕行,这不合理。
庞左注视着陈天佑的背影走向大门,黑色的皮鞋踏过青砖,脚步声沉稳而有规律。
没多久,他走到院门口驻足,侧头朝走廊方向开口:“赵院长。”
佝偻着后背的赵威立刻从走廊探出半个身子,像是一只警觉的老猫。
“下周总部会送来补给,记得签收。”陈天佑刻意压低了补给二字,音量压得很低但依旧清晰,“到时候有人在门口接应。”
话落,他转身走向铁门,跨过门槛的瞬间,头颅微微侧转,朝向食堂方向偏了十五度,视线与庞左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迈步步子坐上车。
轿车引擎轰鸣,缓缓驶离养老院,铁门之外重归寂静,老槐树上的红布条随风轻轻扇动着。
赵威缩回走廊,办公室的大门紧紧闭着。
庞左推回工具车,途经古井,停下脚步打量着井沿上的裂纹晨光只下,裂痕边缘愈发深邃,像是地底力量持续向外挤压,甚至……那裂纹还在缓慢的蔓延。
他转身走进食堂,端起早已放凉的粥,一口一口的喝完,洗干净碗筷归位,随后走向西翼201房间继续维修松动的插座。
途经走廊时,顶灯猛地闪烁了一下,熄灭又亮了起来,比往常多耗费了一秒才恢复正常。
庞左的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西翼走廊的尽头,开锁推开门走进201房间。
庞左站在二楼的窗台前,指尖摩挲着西翼201遗留的旧螺丝,目光时不时落向紧闭的房门,窗帘下方光线平稳,屋内安静,没有异动。
傍晚,庞左途经走廊,发现201房门的门锁已经更换了,老旧门锁被拆了下来丢在门边,新装了一把小型哑光防撬暗锁。他的脚步没有放缓,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走进食堂,张姨正在收拾灶台,动作比往日迟缓了不少,锅铲数次磕碰到灶台的边缘上,她背对着庞左低声叮嘱:“今晚别熬夜。”
庞左放下碗筷,随口应下,“知道了。”他没有多追问缘由,端着热水返回值班室。
夜里不到十点,庞左就关了灯躺在床上,杯子拉到肩头上,窗户半掩着,只拉了一半的窗帘,走廊里巡逻的护工脚步声远远传来,由东向西缓缓走过,却没有折返。
庞左翻身面朝墙壁,铁架床安安静静,不再发出吱呀的异响,他缓缓闭上眼睛,意识慢慢下沉,踏入半梦半醒的模糊区间。
就在这时,闭合的眼皮外侧,凭空亮起了一片冷调蓝白光,不是月光,也不是路灯,是那种类似于老式电脑屏幕的光晕,悬浮在黑暗的视野之中,没有实体的边框,如同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庞左的睫毛微动,但没有睁眼,只当是梦境。
蓝光持续清晰,面板上文字一行行浮现:
【天枢之门·新手引导】
【检测到潜在玩家庞左,请问是否注册?】
下方并排两个蓝底白字的选项:【是】【否】
庞左静静凝视着面板三秒,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微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眼前蓝光凭空消失,面板和文字尽数不见。
他心中暗道,应当是最近怪事频发,所以做了怪梦。
庞左尝试动用意识点击【否】,视野里面板文字刷新:
【提示:拒绝注册将无法获取庇护,请确认。】
依旧是【是】【否】两个选项。
半梦半醒之间,庞左低声在心底吐槽:“大半夜的,拿我寻开心呢?”
于是,他再度选择【否】。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件超出系统预料的举动,意念一动,想要将这块面板翻个面。
面板边缘微微翘起,整块蓝光如同卡片一半被翻转,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文字按钮。
蓝光闪烁了几下。开始向内收缩,从四周朝着中心聚拢,然后不断缩小,最终化作细碎的微光,消散在黑暗中。
没多久,视野重新归于一片漆黑。
窗外的风声停歇,二楼209房间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亮、灭、亮、灭、亮、灭,三长之后短暂停顿,又闪烁了一次,随即彻底熄灭。
三长一短,标准的摩尔斯电码。
庞左睁开双眼,翻身面向窗户,窗帘阻隔了大部分光亮,只能看见一层淡淡的光晕。
随后,209窗口漆黑一片,灯光仿佛从未亮起。
他拿出手机解锁,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未读短信,没有陌生应用,屏幕的时间已经跳转至凌晨。
他锁了屏放回枕边,然后重新躺了下来,这一次,眼前再也没有浮现蓝光。